许是自己灵台尚有一丝清明,便回想起古刹青灯下,经卷推摩间,偶然修习来的醒世之言罢。
如是我闻,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是以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是他着相了,困囿贪嗔痴慢疑,趋五毒之恶业,太不应该。
“颜师兄,我没事,你怎么样了?这里还疼吗?”
闻千樾抬手很自然地抚过颜怀月颈部的伤痕。
心不动,则照见五蕴皆空。
颜怀月很欣慰,檀尊者果然一点就透,不用他多费心思了,真不错, 他以后可以跟在细心又体贴的檀尊者身边混日子了。
“师兄也没事,小伤而已。”
闻千樾不赞同道:“积少成多,你体内千疮百孔,如今已经是个筛子了,难不成还要当个漏勺吗?”
颜怀月噗嗤一笑,檀尊者真幽默。
“檀……坦白地说,我觉得师弟好有生活气息。”
颜怀月暗暗懊恼。
呸呸呸!好险!他一放松,这嘴就差点真成漏勺了,还险些把檀尊者摇摇欲坠的马甲给掀了。
闻千樾一愣。
他从未听人如此形容过自己。
世人眼中,自己是荼靡寺的圣僧。檀佛君百年大乘,成就十回向法阶,世人称颂他法相庄严,普渡众生。
荼靡寺众弟子眼中,檀尊者慈悲济世,万法通明,是亲人,是友人,同时也是严师。
似乎有关自己的所有评价都很正式。
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自己,感觉十分亲切。
“是么?我弟弟妹妹多,大多都是十来岁的少年,若是用词太晦涩,怕大家不爱听。”
闻千樾温和地笑笑,轻轻坐到颜怀月身边,心想:还有许多和这青年一般岁数的弟子,整日在寺内围着自己团团转,像一群蹦蹦跶跶捡食筑巢的麻雀,很可爱。
他忽然转念一想,颜怀月也才二十左右,这个年纪本该过着折枝赠春,青梅煮酒,仗剑天涯的生活,却被无攸仙尊强行折了羽翼,落得个病骨沉疴,身不由己的下场。
令人心寒。
现在看来,无攸仙尊绝不是一个师德高尚的师长,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世间传闻果真不可信。
若他是颜怀月的师长,定不会让颜怀月愁眉锁眼,泣血涟如。
颜怀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荼靡寺有那么多小沙弥,未必有几个乖巧听话的,少年心性活泼,不管不顾,想必檀尊者头疼得很吧。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师尊,从不给师尊添麻烦。
闻千樾怕少年心有余悸,贴心地跟他聊了很久,聊到早课都结束了。
弟子们汗涔涔的,在一片刀剑争鸣中,结束了清晨的练剑日常。
上午时分,日光更盛。
陆长青脸色不妙,他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橡树下躲太阳,头顶上被风踹下来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对他苦等了一个时辰的无情嘲笑。
有弟子想过来跟他打声招呼,却被身边人拉走。
“大师兄正生气呢,别过去找骂了。”
“他怎么了?”
“据说是被抱回来的那个人……扫地出门了,所以心情不好,都一早上了,你……先离他远点吧。”
“那岳师弟呢?大师兄不是和岳师弟一起来的吗?”
“哦,他啊,他自然是回去找美人了!”
“此话怎讲?”
“辞旧迎新呗!”
二人蛐蛐半天后勾肩搭背离去。
陆长青一字不落全听在耳中,他面无表情,右手覆上剑柄,刚拔出一寸,又给推了回去。
心道:我不生气。
他抬袖挥去头顶不知趣的落叶。
心道:我,不生气。
不巧又有弟子路过,眼神半是同情,半是怜悯,欲语还休,磨蹭半天还是没有勇气上前搭话,只遥遥投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悻悻离开了。
陆长青不为所动,此番举动不过是弟子间关系和睦,自己人缘好的表现罢了。
他心道:我,不,生气。
眼瞅一上午都快过去了,岳师弟还没回来,陆长青决定主动出击,他穿过人潮,跨过石阶,一路上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终于重返小屋门前。
只听屋内人有说有笑,无比惬意。
他思索片刻后平静抬脚。
心道:我不生气个屁!
“砰!”
“岳、师、弟……”
门口传来怨鬼索命的声音。
闻千樾聊得太投入,一时不察,被吓一大跳。
颜怀月好笑地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岳师弟,不是说回来拿灵剑吗?怎么,屋里没找着,想现做一把是吗?工时挺长啊。”
陆长青咬牙切齿。
闻千樾有些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陆师兄,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不过先别说这些了,颜师兄又受伤了。”
这个“又”字用得很精妙。
陆长青顿时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瞬移到颜怀月身边,眼看又要上手。
颜怀月微微别过身子,假装要下床,顺势巧妙避开。
“怀月师弟,这是谁干的?”
颜怀月双脚撂在地面,半个身子坐在床边,他紧张地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闻千樾也跟着若有所思道:“是冼灵玉师兄吗?”
大概率是冼灵玉。
当时他追踪魔气,追到了一念峰,虽有好几次差点追上,却被那狡猾之人给逃了,他仅见得那人一片松石色的衣角,暗藏着几道素雅的云纹。
那人穿着寂玄宗内门弟子统一制式的衣袍,他没有别的线索,身后又有人跟着,来不及细想,只好先回弟子院碰碰运气,随后便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了夜里感受过的那股相同的气息。
自己追踪的那个勾结魔族的内应,刚刚来过这里。
再联想到方才种种巧合,以及王师兄口中提过的“冼灵玉”。
他猜测是冼灵玉沉不住气,为了不让颜怀月说出见过自己的事儿,便临时起意算计了王师兄,叫王师兄正好在关键时刻出现,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只是可惜,王师兄不太聪明,没聊几句反倒把冼灵玉暴露了。
颜怀月仿佛被这三个字惊吓到一样,眼睫战栗,身子也跟着打颤,却还要假装没事,强行牵扯着笑颜:“不……不是他。”
然而这样的语气,反而让闻千樾坚定了心中所想。
闻千樾抬手抚过青年后背,自上至下,不轻不重。
陆长青顾不得别的,也跟着坐过去,挤到二人身侧:“灵玉师弟?会不会认错了,是不是有人假扮作他,想嫁祸给他?”
陆长青有些不可置信,印象里,冼灵玉单纯善良,跟同门弟子相处的很好,从来不惹是生非,而且体贴周到,对自己也敬爱有加。
冼灵玉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无故伤人?
颜怀月瑟缩着看过去:“的确不是他,是一只犬妖,不知为何骗过了护山大阵混入弟子中,却突然闯进屋里,兽性大发,用爪子按着我的脖子,又蹭又闻,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一睁眼,就看到岳师弟已经回来了。”
“那犬妖好可怕,陡然扯下人皮,冲着我汪汪叫了好久,我也听不懂狗语,反正就稀里糊涂的,就晕过去了。”
陆长青疑惑不已,宗门内的护山大阵是能够识别化神期以下的妖修的,为何漏了这只犬妖?莫非此妖道行颇深,竟已修行至化神以上了么!
可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
又有什么好处?
冒着被师尊发现的风险公然撕碎伪装,闯进房中伤人……
他忽然灵光一闪。
难道这犬妖是无攸师叔授意才……
连上了,彻底连上了,若非有那人纵容,犬妖如何能瞒天过海,若非那人指使,犬妖又为何无故对一个从未出现在人前的弟子下手?
无攸师叔竟然到现在也不肯放过自己的徒弟,士可忍孰不可忍,他必须尽快找个机会告知师尊,哪怕无济于事,也好过让师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倍受煎熬!
他自然又心酸地搭上师弟骨相极佳的手,安抚道:“犬妖么……师兄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师兄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对外说三道四,但你也不要太纵容那人,他如此对你,师兄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师兄……师兄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
颜怀月不知他脑补了些什么,只觉长青师兄总这么莫名其妙。
闻千樾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颜怀月这是在发泄,伤人的是冼灵玉,而不是什么莫须有的犬妖,青年这般温柔的性子要被冼灵玉欺负威胁成什么样子,才学会了指桑骂槐。
而自己,明知凶手是谁,却因为各种原因,放任青年被冼灵玉要挟着不敢说出真相。
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同样很自然地覆上青年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自责道:“这犬妖……如此卑鄙,是师弟的错……是我不该在这时候离开你,害你受了诸多委屈,你放心,师弟也绝不会草草了事,我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擒下此妖,还你一个公道。”
颜怀月嘴角一抽。
所以,为什么又拉手?是他的手粘吗?
好好好!现在正经的檀尊者也被传染得不正经了,不如就让这他们两个永远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好了。
他咬着后槽牙想把双手从两位抽象派艺术大师手里解救出来。
“陆师兄,岳师弟,我相信你们。”
赶紧撒手!
颜怀月使劲一抽。
陆长青手下一空,心中也跟着空落落的。
闻千樾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
颜怀月心有余悸地把手藏好,才重新变回那个好欺负的样子,仿佛刚才撤手的一下就耗尽了所有勇气,身子虚虚的,语气柔柔的,眼神可怜兮兮的。
“两位的好意怀月心领了,改日怀月定会报答。”
“咳……”
他扫视一周,眨着眼询问道:“不知此处可方便沐浴?”
颜怀月身上蹭了很多血,黏糊糊的,有些凝固的血液甚至将里衣与肌肤黏在了一起,实在太难受。
拜冼灵玉所赐,两位大师看护得更紧了,他今天应该是没机会溜出去办事儿,便想着不如先沐浴更衣,清洗清洗身子,顺便缓解缓解疲劳。
陆长青见机回道:“自然方便,师弟想在屋里用浴桶还是去后山那处温泉泡一泡?”
颜怀月想了想,决定在屋里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这个情况,本也不方便出去见人。
“麻烦师兄了,怀月在房中即可。”
“好,我去准备。”
陆长青拉上闻千樾就出门了。
不过片刻,一桶热水就被他用灵力抬了进来。
“师弟,你试试看,水温怎么样?凉不凉?”
颜怀月坐在床边没动,只是摇了摇头,看起来很累很虚弱,随时都有可能晕倒。
“不会凉的,师兄做事周全,怀月放心。”
陆长青被他说得有些害羞,好在室内窗子都关着,雾气弥漫很快,一层蒙蒙的水雾将他泛红的脸遮了起来。
闻千樾盯着木桶目不转睛,不知在想什么,好像有点大脑放空,神游天外了。
颜怀月浅笑:“还请两位稍作回避,怀月先换身衣裳。”
他的换洗衣服在储物袋里,储物袋在手里,但储物袋里有些不方便展示人前的东西。
比如……
强抢来的魔尊龙筋,南禇皇帝“自愿赠送”的禁军兵符,从上任佛君遗骸上抽出的佛骨,差点挖空不周山才凑成的一捧息壤,归墟冥河都快舀干了才提纯出来的一滴弱水,一度掏空师尊家底做的很多很多套“晏怀真”的衣物面具。
以及……
夺了无间本源凝成的,他的本命剑——太素。
都是些拎出去会吓死人的东西。
“好。”
闻千樾点点头,先一步踏出房门。
陆长青不甘落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在门外面面相觑,就干杵着,也不离开,也不说话。
直到屋内传来的衣物摩擦所发出的窸窣声响。
修士耳聪目明,尤其这两个人……一个结成金丹多年,是哥字辈儿的;一个本体是大乘,勉强算个叔字辈儿的。
听力更是比普通修士还强,即便隔着房门,也如同没有遮挡一般,就连屋内浴桶外壁凝结的水珠,不堪重负滴落到地上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闻千樾率先封闭耳识,又收回外放的神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陆长青也不屑做那等偷听偷看师弟洗澡的小人行径。
但他怕又有人骚扰师弟,于是在门前布下阵法,阵法开启后,金丹期往下之人,只能出,不能进。
再高深一点的,他也不会了,还没学到呢。
他们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颜怀月,颜怀月也无所谓,他在屋内同样布下结界,杜绝渡劫期往下所有修士窥探的可能。
毕竟要沐浴了,他还是注意一下隐私比较好。
颜怀月用灵力清洗身上衣物后,将外衫褪了下去,细心收入储物袋中。
自从心爱的发带不小心被自己弄丢后,他对自己身上的东西,不管是不是贴身的,都看得可紧可紧了。
如今穿的这一身儿,是师尊精挑细选来的,理当珍之重之,师尊一番心意,怎能随意丢弃。
颜怀月将圆润细腻的指尖轻轻搭在里衣的衣领上,顺着肩膀的弧度,缓缓向下方一拉。
突然,屋内凭空多了股冰寒之气。
颜怀月眼神一凛。
他衣裳还松松垮垮半掉不掉地挂在手臂上,还没来得及穿回去。
就听见水雾中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怀月……为师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能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