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街边站了片刻,才把那张照片放大。
设备编号、验收状态、记录日期都清楚得过分。昨天安和里刚发生燃气泄漏,邻近小区却有人把同类设备填成“运行正常”。
“先保存原图。”林砚说,“再问清台账来源,谁提供,谁录入,谁审核。”
苏晚晴很快回复:“物业说是上周统一更新,施工单位发来的电子表格,让他们照抄,不用现场复核。”
“让物业保留原邮件、附件和发送时间。对方不愿提供就算了,别逼他们。”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又发来一句:“我们现在没收入。”
林砚看着屏幕,心里沉了一下。
安和里的应急核查还没结算,街道项目最快也要半个月。母亲下周住院,银行卡里的钱只够撑十天。赵启明垫着设备租金,赵师傅每天从城南赶来,车费和饭钱没有报销。苏晚晴辞职后,也不可能一直往里贴钱。
他们有技术、有记录,也有一份刚签下来的合作单,却还没真正开始赚钱。
晚上,三人在街道旁的面馆碰头。
赵启明来得最早,把费用单放在桌边:“兆欧表、验电器、临时接地线,再租三天,按天计费。安和里结束前我能垫,但你得给个说法。”
“明天开始找能当场结算的小项目。”林砚说,“没有委托、没有责任边界的活不接,也不拿未经确认的隐患吓人。”
“你准备修什么?换灯泡?”
“先做居民看得见、验收得了的维修。配电箱标识、漏电保护器测试、楼道照明、排水泵保养。报价公开,材料和工时分开,现场拍照,居民签字。”
赵师傅端着面坐下:“社区小修,钱不多。”
“钱少也要收。不免费,不模糊,不先承诺结果。每一项都做成能复核的记录。”
苏晚晴把手机放到桌上:“街道明天在青禾社区办公开维修日,只提供场地,维修人员自行登记,居民现场选择,费用双方协商。要求公开报价、留存照片和居民确认单。”
“有什么不能做的?”
“燃气改造、承重结构、电梯和消防主机不能碰。涉及资质的项目,只能检查和提出建议,不能直接施工。每项工作都要写清楚。”
“参加。”
赵启明皱眉:“一天只修十个灯,设备租金都不够。”
“青禾有六栋楼,公共照明一百多盏,地下泵房和配电间也在范围内。先做基础排查。”
“配电间必须有物业授权。没有授权,我只做外观和断电后的检测。”
“写进单子。”
苏晚晴补充:“发现疑似重大隐患时,不直接下结论,只建议联系责任单位或专业机构。”
他们在面馆二楼把收费表改了三遍。
楼道灯更换,人工按盏计费,材料按实际采购价结算;漏电保护器测试,按回路收费,结果现场打印;排水泵检查只包括外观、绝缘和空载试运转,不包括拆机维修;配电箱标识整理按箱计费,缺少资料的回路只编号,不补写用途。
报价单底部统一印着一句话:本次服务不代表对建筑整体安全作出结论。
苏晚晴把表格发进社区群。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安和里那支队伍,有人问价格,也有人问是不是专门查问题、逼物业整改。
她只发了价目表和服务范围。
林砚补充:“现场能确认的,现场说明;不能确认的,写明待核实,不使用猜测性表述。”
第二天上午,青禾社区的帐篷已经支好。居民带着坏掉的开关、松动的插座和设备照片排在登记桌前。桌牌写着“设施维修咨询与小修”。
没有人把他们介绍成专家,也没人保证他们能解决所有问题。林砚反而踏实了些。
第一位居民是六号楼的周阿姨。她拿着一盏拆下来的声控灯,说楼道里换过两次,没几天又坏。
苏晚晴递上报价单:“灯具另算,人工三十。我们先测线路。如果是线路或开关问题,另行报价,您确认后再做。基础检测二十,做不做维修都收费,结果和照片会留给您。”
周阿姨犹豫片刻,签了字。
赵启明带工具上楼。林砚的视线掠过墙面,灰白色倒计时浮了出来。
六号楼三单元楼道照明回路,剩余十九天六小时。
声控开关接线端子,剩余四十二天。
他没有说出数字,只蹲下检查开关盒。
赵启明断开回路,验电、挂牌,拆下声控开关:“端子压线不牢,铜线有发热痕迹。灯坏只是结果,换灯还会坏。”
“危险吗?”周阿姨问。
“目前没发现烧焦扩大或绝缘击穿。”林砚说,“可以更换端子、重新压接,再测试回路。要不要修,由您决定。”
周阿姨签字后,他们才开始动手。维修结束,赵启明测试绝缘和动作时间,苏晚晴拍下仪表读数。声控灯重新亮起,光线稳定。周阿姨在确认单上写下:“已说明原因,维修后正常。”
第二单是车库应急灯,第三单是一户人家的漏电保护器。屋主坚持直接更换,赵启明没有答应。
“先测动作电流和线路绝缘。保护器坏了可以换,下游线路漏电,换新的也会跳闸。”
屋主站在门口:“你们到底会不会修?”
林砚指着检测范围:“会修,但先确认故障位置。检测费二十五,换件前报价。不接受,现在可以停止。”
屋主让开了门。
检测显示,问题出在阳台加装的插座。线路穿过潮湿墙体,绝缘值偏低。赵启明将插座断开并做绝缘封护,在记录上写明“暂不建议继续使用”,没有擅自改线。
“这算修好了吗?”屋主问。
“算临时处置。正式更换线路需要有资质的施工单位。我们可以整理现状资料,也可以协助联系。”
屋主沉默片刻,签了居民确认栏。
中午前,他们做完七个小项目,收入四百六十元,扣掉材料和交通,只剩两百多。
赵启明翻着账本:“设备租金还得再垫一天。”
“下午做泵房检查。”
“物业授权了吗?”
苏晚晴递来一张盖章的临时委托单:“只允许外观、绝缘和空载测试,不准拆机,不准调整控制柜参数。”
地下泵房里,赵师傅记录旧设备情况,赵启明挂牌断电,林砚检查墙面、管路和基础。
水泵上方没有倒计时,旁边的旧控制箱却浮出一行数字。
剩余期限:五天十八小时。
箱门下沿有一枚颜色更亮的新螺栓,门缝里夹着半截没清理干净的标签。
“控制箱可以开吗?”林砚问。
物业经理立即摇头:“只做外观检查。以前有人误碰接线,差点烧掉泵。”
林砚没有坚持:“那就记录为无法确认内部状态,五天内安排有资质单位复核。”
物业经理脸色沉下去:“你们是不是又发现严重问题?”
“我只说检查范围之外无法确认。”林砚把记录板递过去,“您认为设备正常,可以在备注栏写明异议。”
物业经理迟迟没有落笔。居民代表问:“那这里不能写运行正常?”
“不能。今天没有带负载试验,也没打开控制箱。能确认的写能确认,不能确认的保留。”
最后,物业经理签下名字,又补了一句:“设备目前未见异常。”
林砚没有删掉,只把“未见异常”和“无法确认控制箱内部状态”分列记录,并附上照片。
下午五点,公开维修日结束。苏晚晴按楼栋整理确认单,赵启明核对仪表编号,赵师傅登记材料。街道工作人员问他们下周还来不来。
“居民需要,我们就来。”
晚上,服务评价发进社区群。七个项目,六个五星,一个四星。四星评价只有一句:价格不算最低,但说明得明白,没乱修。
赵启明盯着看了半天:“四星也算好评?”
“真实评价比全五星有用。”苏晚晴说。
林砚先扣掉材料费、设备租金和赵师傅的交通费,剩下九十六元,转进母亲的账户。
手机刚放下,群里又有人发来一张照片。
是青禾社区地下泵房的控制箱。门下那截旧标签被放大后,能看见一行褪色编号:
qh-17b。
居民只附了一句话:
“这个设备,去年明明换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