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签这份协议
顾维山约林砚见面时，安和里的应急核查还没有结束。
地点在恒达项目部，窗外就是安和里东门。雨刚停，工人正在重铺被积水泡松的地砖。顾维山没让秘书倒茶，只把一份文件推到林砚面前。
文件夹上印着恒达城市设施服务有限公司，标题是“技术风险顾问聘用及保密协议”。
“恒达愿意给你一个正式身份。”顾维山说，“月薪两万，五险一金，项目奖金另算。安和里结束后，进技术安全部，负责旧小区设施巡检。”
条件比林砚过去接过的大多数维修单都好。他翻到保密条款，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乙方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对外披露甲方项目涉及的技术资料、验收记录、人员信息及风险判断。
“风险判断也不能对外说？”
“公司资料，当然要走内部流程。”顾维山用钢笔点了点文件，“恒达有法务，也有完整的责任体系，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安和里那份qh-17b验收单，也属于公司资料？”
“要看你怎么定义。”
林砚合上文件：“我只提一个要求。公开复核安和里的验收记录。”
顾维山抬眼。
“原始验收单、隐蔽工程记录、配电变更记录，还有燃气管线保护距离的测量依据。街道、物业、业主代表和施工单位都在场，按编号逐项核对。谁签过字，谁到场说明。”
“你知道安和里牵涉多少单位吗？一份八年前的记录，很多内容不完整，不代表当年一定有问题。你把所有人叫来对账，最后只会让一个已经补救的工程变成责任争议。”
“昨晚车库差一点发生燃气爆炸。”
“但没有发生。”顾维山说，“泄漏封堵了，私接泵也断电了。维修的结果是现场安全。”
“现场安全，不等于验收没有问题。”
“所以我才给你这份协议。你进来，想查什么都能走内部流程。工程师、检测单位、预算，我都可以安排，安和里的后续工作也由恒达接手。”
“公开复核还做不做？”
“没必要公开。”
“那就是不做。”
顾维山脸上的平静淡了下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费用清单，放在聘用协议旁边。
林砚看清了抬头，是母亲的住院费用。
“你母亲下周还要治疗吧？”顾维山说，“进恒达，工资按月发，医疗保险也能接上。费用不用再靠一单一单的维修费填。”
清单上只是几项检查、药品和住院费，合在一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母亲昨晚还发消息，让他别忙到忘记吃饭。
“我会想办法。”
“有些办法，本来就摆在你面前。”
林砚没有碰那张清单。
顾维山继续说：“还有你那几个临时搭起来的人。赵启明没有注册电气施工资质，苏晚晴只是资料员，赵师傅更不用说。你们能进安和里，是因为街道应急处置，不代表以后每个项目都能这么做。”
“我们做技术核查和维修，不冒充施工单位。”
“客户不会这么区分。出了问题，他们只看谁签字，谁收钱，谁负责。恒达可以把你们吸收进来，给你们挂靠资质，统一管理。你继续做技术，其他麻烦由公司处理。”
“代价呢？”
“什么代价？”
“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时，听公司的。”
顾维山没有回答。
窗外，货车碾过积水，车轮带起一片浑浊水花。
林砚拿出手机，调出苏晚晴整理的照片。安和里qh-17b验收单、配电变更记录，以及邻近三个小区的设备编号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安和里不是孤立问题。”他说，“同一个编号出现在四个小区的地下设施记录里。我要复核它们是不是同一批施工、同一批验收。如果只是资料错误，公开核对就能说明白。如果不是，就要尽快查出还有多少设施在运行。”
顾维山盯着屏幕，耐心终于耗尽。
“谁给你的权力？”
“没人给。”
“那你凭什么查？”
“因为它们还在城市地下。”
钢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话说直白一点。”顾维山说，“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签了，恒达负责你的收入、保险和资质；不签，你就继续做个人维修工。安和里结束后，街道不会一直替你们兜底，其他物业也不会把订单交给一个喜欢翻旧账的人。”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
附加约定写得更清楚：乙方不得以个人或团队名义承接与甲方存在竞争关系的设施安全项目。
“签了以后，安和里也不能继续查。”
“由公司接手。”
“赵启明他们呢？”
“愿意留下就留下。”
“他们的技术结论能不能被改？”
“公司审核不叫改。”
“如果审核后的结论和现场不一样呢？”
顾维山皱眉：“你是不是把正常管理都当成阻挠？”
“我只想知道，谁能改动原始记录。”
顾维山的手停住了。
答案已经很清楚。
林砚拿起协议，又将它推回桌面，母亲的费用清单也一并推了过去。
“我不签。”
顾维山盯着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母亲的治疗怎么办？靠你那几个没有资质的朋友？”
“靠把每项工作写清楚，按规矩做，按规矩收钱。”
“城市不是靠规矩就能给你订单的。”
“那就从一单一单开始。”
林砚起身，将手机收进口袋。
“安和里验收记录的公开复核，我今天提交申请。恒达如果认为记录没有问题，就派人到场说明。原件、复印件和现场检测结果，全部按编号登记。”
顾维山也站了起来。
“你以为公开复核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谁见过现场，谁没有见过。”
“你会后悔。”
“后悔也比替别人保管一份不能见光的结论强。”
门外的秘书停在门边，没敢敲门。
顾维山压低声音：“从今天起，恒达不会再给你个人订单。和恒达合作的物业，也不会给你们下单。你要查，就自己查到底。”
“可以。”
林砚拉开门。
“安和里那份验收单，不是你想公开就能公开的。”顾维山说，“先问问，谁愿意为你承担泄密责任。”
林砚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所以我才申请公开复核。”
他走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苏晚晴发来消息：“街道回复，同意先做安和里资料复核。恒达要求派代表参加。”
林砚站在项目部门口，望着东门外尚未干透的路面。
紧接着，苏晚晴又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处邻近小区地下设备间的台账。编号栏里，清楚写着：
qh-17b，已验收，运行正常。
日期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