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砚带着赵启明和苏晚晴赶到青禾社区。
换电柜设在东门外,紧挨着非机动车停车棚。十二个柜门排成一面灰白色金属墙,顶部广告屏循环播放着“满电出发,三十秒换电”。站长姓陈,四十多岁,穿着平台马甲。他听完来意,第一句话便问:“检查要停多久?”
“先看现场,再决定。”
“不能随便停。”陈站长指着门口,“早高峰刚过,下午还有一拨。附近骑手全靠这个柜子换电,停一个小时,他们得跑两公里外。今天少接几单,收入就没了。”
“我们不会擅自拆柜。”
“那你们来做什么?”
“确认有没有需要停用的风险。”
陈站长皱起眉:“设备一直正常运行,后台也没报故障。你们要是看两眼就封柜,我没法交代。”
林砚没争辩,视线扫过十二个仓门。
数字浮了出来。
一号电池仓,剩余六天十一小时。
三号电池仓,剩余三天七小时。
五号电池仓,剩余十八小时。
八号电池仓,剩余九天。
倒计时长短不一,最短的五号仓位于柜体中段,仓门外贴着“满电”标识。林砚又看向柜顶,散热格栅边缘结着一层灰。
“能不能导出各仓的温度、告警和充放电记录?”
“要总部权限。现场只能看当前状态。”
“那先看当前状态。五号仓暂停使用。”
陈站长脸色一变:“为什么?有检测报告吗?”
“现在没有,所以只能提出复核建议。满电不代表内部没有风险。继续充放电出了事故,谁负责?”
“你们说得轻巧。”陈站长压低声音,“暂停以后,平台会判运营异常,骑手投诉也算到我头上。”
赵启明打开工具箱,取出测温仪和绝缘检测设备。
“外部检测不用拆电池。我们测柜体温度、进出风口和接地,不碰电芯。”
陈站长看向林砚:“你们有锂电池维修资质吗?”
“没有。所以不拆电池,不打开仓内封装。涉及电池本体,交给原厂或有资质单位。”
陈站长稍微松了口气,却仍挡在柜前:“能不能先检查别的?五号仓等总部回复。”
林砚看着仓门,倒计时变成十七小时五十九分。
“可以,但五号仓从现在开始不能继续充电。”
陈站长咬牙联系平台客服。
等待回复时,赵启明完成了外观检查。柜体没有明显变形,门锁、指示灯正常,接地端子读数也在允许范围内。五号仓表面温度比相邻仓高两度,幅度不大,却在连续充电中持续上升。
“先把五号仓软件锁定。”林砚说。
“后台还没回。”
“现场有机械断电开关吗?”
“侧面控制箱里有,但不能动,动了整柜会重启。”
“那就停止整柜充电。”
“不行。”陈站长立即摇头,“整柜停了,骑手怎么办?”
柜顶传来细碎风声,很快又停了。
林砚抬头望去,随后绕到柜体侧面。两块广告牌用扎带固定在散热格栅前,牌面贴得很近,后面还塞着一卷废弃防雨布。侧边的进风口,则被泡沫板挡住了一部分。
“这些是谁放的?”
陈站长愣了愣:“广告牌是物业让装的。防雨布可能是上个月下雨留下的。”
赵启明用手电照向格栅:“进风口也有泡沫板。不是积灰,是人为遮挡。”
他伸手要取,林砚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拍照,别直接动。”
苏晚晴拍下广告牌、扎带、泡沫板和风道位置。林砚在记录表上写明:“散热通道存在遮挡,来源待核实;未获授权,不作拆除。”
陈站长看着照片,声音低了些:“不是我们站点的人弄的。”
“我没说是你们。”
“那现在怎么办?”
“按消防安全要求,锂电池集中充换电设备出现异常发热且散热受阻,应先隔离风险源。不是拆电池,是停止相关仓位运行,保持周边通道畅通,联系运营方和安全负责人。”
“哪条要求?”
赵启明调出手机里的规范要求:“运行区域要保证通风、散热和安全间距。你可以不同意我们的判断,但不能在记录上写‘通风正常’。”
陈站长盯着屏幕,沉默片刻:“只停五号仓?”
“目前五号仓倒计时最短。但风道是整柜共用的,五号仓先隔离,整柜暂停充电,清理遮挡后做温升复测。是否恢复,要看设备方确认。”
“整柜停了,损失谁赔?”
“损失可以核算,事故不能靠赔偿解决。”
陈站长眼里的火气没有消失,却不再反驳。他向平台客服说明散热遮挡和异常温度,对方起初只要求上传照片,听到“消防隔离”后,转接了区域运维。
等待期间,五号仓温度又升了零点八度。
赵启明看着测温仪:“升温速度不正常。”
“风道堵塞只是表面原因。”林砚说,“清理后温度还降不下来,就得查充电模块和电池状态。”
“那已经是厂家范围了。”
“所以我们不拆。”
陈站长听见这句,像是找到了解释,立刻在群里发通知,暂时关闭换电柜,并安排人员引导骑手前往附近站点。门口很快有人抱怨,也有人问是不是电池要爆炸。苏晚晴没有使用夸张说法,只把公告写成:“设备进行安全复核,恢复时间以检测结果为准。”
十几分钟后,区域运维人员赶到。来人姓周,带着工具包和一名电工。他先看林砚的记录,再看现场照片,脸色沉了下来。
“风道谁封的?”
陈站长说明广告牌由物业安装,防雨布是此前留下的。
周工绕到柜后检查电源和风扇:“这个柜子最近是不是频繁满负荷?”
“骑手多,全天都在换。”
周工打开侧面控制箱。赵启明退开半步,没有越过授权范围。
控制箱里的风扇指示灯亮着,风量却明显不足。周工拆下风扇罩,里面缠着一层细密塑料膜,像运输包装留下的残片。
“这不是灰尘。”
他没有继续扩大拆解,而是先切断整柜电源。十分钟后,五号仓温度开始回落,测温仪上的数字终于停止上升。
“整柜隔离。”周工说,“广告牌和泡沫板清掉,风扇更换。五号仓电池单独封存,送厂家做容量和内阻检测。今天不能恢复。”
陈站长脸色难看,却在隔离确认单上签了字。
林砚收起照片和记录,再次核对设备编号。
柜体铭牌上写着:qh-17b。
和青禾社区泵房控制箱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苏晚晴低声问:“同一个编号,代表同一批设备,还是同一套项目资料?”
“还不知道。”
林砚看向被拆下的广告牌。牌子背面贴着一张旧维护标签,边角卷曲。他走近几步,看清了最后一次维护日期,正是去年青禾社区更换水泵的那个月。
维护单位一栏,写着恒达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