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瓷带着三个孩子到了瑞和医院。
沈姨昨晚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林渊教授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最快下周可以出院。
苏瓷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带着三个孩子走过去。
病房门虚掩着。
苏甜第一个冲进去，“姥姥！”
沈姨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看到苏甜冲进来，伸出手。
“哎，我的小甜甜。”
苏甜小心翼翼的爬上床，把脑袋靠在沈姨肩膀上。
苏言站在床边，把那个小木盒放到沈姨手里，“姥姥，我做的。里面可以放东西。”
沈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是言言做的？”
“嗯。磨了三天。”
沈姨把小木盒攥在手心里，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忍住了。
苏墨站在最后面，没说话。
他把平板夹在腋下，站在门边，眼睛扫了一圈病房。
然后他走到苏瓷旁边，压低声音，“三点整，他会来。”
苏瓷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你们陪姥姥说说话。”她低头对三个孩子说，“妈咪去走廊站一会儿。”
苏甜头都没抬，“知道了，妈咪。”
苏瓷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窗外是医院的花园。
今天天气不好，阴着，光线灰蒙蒙的。
苏瓷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窗。
三点整。
电梯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苏瓷没有转身。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沈姨恢复得很好。”陆怀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低沉，克制，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苏瓷转过身。
这是她第二次正面看他。
第一次是在他办公室里，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苏墨身上，没仔细看。
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他站在走廊里，穿深灰色的西装，没戴领带。
比她高出将近一头，站在那里，姿态很直。
他的眼睛。
苏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跟苏墨一模一样。
“谢谢你安排的手术。”苏瓷说。
“应该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苏瓷先开口，“你说我们需要谈一次。”
“嗯。”
“谈什么？”
陆怀卿沉默了几秒，“孩子们的安排。”
苏瓷看着他，“什么安排？”
“他们需要户口，需要正式的身份。”他顿了一下，“还有，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他们已经知道了。”苏瓷说。
陆怀卿的眼神动了一下。
“大宝自己查出来的。”苏瓷说，“他比你想的聪明。”
陆怀卿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瓷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户口的事我来处理。”苏瓷说，“三个孩子现在用的是我师父的关系落的海外档案，回国之后我会走正规渠道重新办理。不需要你插手。”
“苏瓷。”
她停住了。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还是那样。压得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说出来的。
“我不是要插手。”陆怀卿说，“我是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苏瓷看着他。
“现在还不知道。”她说。
陆怀卿点了一下头，“好。”
又沉默了几秒。
苏瓷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进来吧。”
她没回头看他是不是跟上来了。
她走到沈姨床边，“沈姨，有个人想见你。”
沈姨正在跟苏甜说话，闻言抬起头。
陆怀卿走进病房，在门边停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苏甜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
苏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门口。
苏墨靠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落在陆怀卿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墨先移开了眼睛。
沈姨看着陆怀卿，又看看苏瓷。
“沈姨，”苏瓷说，“这是陆怀卿。孩子们的父亲。”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沈姨盯着陆怀卿看了很长时间。
陆怀卿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然后沈姨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过来让我看看。”
陆怀卿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沈姨仰着头看他，眼神从他脸上一寸一寸的扫过去。
“跟大宝长得像。”她说。
“嗯。”陆怀卿说。
“你知道这三个孩子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陆怀卿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沈姨的声音不高，“小瓷生孩子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个人。三个孩子，一起生的，最小的那个，生下来只有两斤三两，在保温箱里待了二十一天。我守了二十一天。”
陆怀卿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这六年，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一个人做生意，一个人撑着。”沈姨说，“我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还要让她操心。”
“沈姨——”苏瓷轻声开口。
“我说完。”沈姨摆了一下手，视线没有离开陆怀卿，“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小瓷不说，我也不问。但我就问你一句话。”
陆怀卿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对这三个孩子？”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甜趴在沈姨身上，睁着眼睛看陆怀卿。
苏言把小木盒放在床头柜上，也看着他。
苏墨靠在窗边，没动，也没说话。
陆怀卿看着沈姨，然后视线扫过三个孩子，落在苏瓷身上。
停了两秒，又转回来，看着沈姨。
“我会用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来弥补。”他说，“但具体怎么做，得她说了算。”
沈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闭上眼，靠回枕头上，“行了，我知道了。”
病房里的气氛松动了一点。
苏甜从沈姨身上爬起来，踮着脚走到陆怀卿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是我爸爸吗？”
病房里又安静了。
陆怀卿蹲下来，跟苏甜平视。
他看着这个圆脸的小女孩。
翘翘的鼻子，大眼睛，眼神直接得没有任何遮掩。
“是。”他说。
苏甜歪了一下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陆怀卿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之前不知道你们在哪里。”他说。
苏甜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哦。那找到了就好。”
她转身跑回去爬上床，继续靠在沈姨旁边。
陆怀卿站起来。
苏言从床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会木工吗？”
陆怀卿看着他，“不会。”
“我可以教你。”苏言说，“但你要先学磨刀。磨刀很难，要磨很久。”
“好。”
苏言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苏墨一直靠在窗边，没动。
陆怀卿看向他。
苏墨把平板夹在腋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防火墙第三层，你还没开。”
陆怀卿说，“你还没到那个程度。”
苏墨的眼神动了一下。
“给我三个月。”他说。
“好。”陆怀卿说。
苏墨低下头，重新打开平板，不再看他了。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苏瓷站在病房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靠在墙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没说话。
沈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沈姨没说什么，把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风把走廊尽头的窗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苏瓷盯着病房地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怀卿。
“你有时间的话，”她说，“可以留下来陪孩子们待一会儿。”
陆怀卿看着她。
“我有时间。”他说。
苏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病房，站到走廊里。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
病房里传来苏甜的声音，“爸爸，你会讲故事吗？”
然后是陆怀卿低沉的声音，“不太会。”
苏甜说，“那我教你。”
苏瓷靠在墙上，没动。
嘴角慢慢的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方旭东。
“苏小姐，六年前那个房间的房卡来源查到了。”
苏瓷的眼神立刻沉下来。
“说。”
“房卡是在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由酒店前台发出的。申请人用的是酒店内部的服务账号——君临天下酒店当时一个内部工作人员的账号。”
“这个工作人员是谁？”
“这个人已经查不到了。”方旭东说，“他在宴会结束后第三天就离职了，离职之后没有任何记录，像是凭空消失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调查这个账号的时候，发现它在宴会前一个月，曾经被登录过两次，登录地点都在同一个地方。”
苏瓷攥紧了手机，“哪里？”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苏瓷靠在走廊墙上，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
病房里苏甜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六年前那个房间的房卡，是从陆氏集团内部登录的账号申请的。
苏瓷闭了一下眼。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那个账号是谁登录的，登录的时候在哪个位置，用的什么设备。”
“明白。”
挂了电话。
苏瓷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走廊里没动。
病房里传来陆怀卿的声音。
他在笨拙的跟着苏甜学讲故事。
苏瓷听着那个声音，手指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