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瓷坐在沈姨家客厅的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三个孩子在卧室里。苏甜和苏言在玩，苏墨在看昨天那本《密码学的数学基础》。
门铃响了。
苏瓷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江森。
他手里捧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
苏瓷开了门。
江森微微欠身。
“苏小姐，这是陆先生让我送来的。”
他把文件袋双手递过来。
苏瓷接过去。
文件袋很轻。
“陆先生说，您看完之后，如果愿意谈，随时可以联系他。时间地点您定。”
苏瓷点了一下头。
“谢谢。”
江森又欠了一下身，转身离开了。
苏瓷关上门。
她拿着那个文件袋，站在玄关处。
站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她走到书房，关上门。
坐下来。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文件袋。
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贴着一个银色的封条，封条上压着那个松树标志的钢印。
苏瓷伸手，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封面上印着——
“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方：陆怀卿”
“鉴定机构：瑞士日内瓦国际遗传学鉴定中心”
苏瓷注意到鉴定机构的名字。
不是国内的机构。
是瑞士的。
全球最权威的遗传学鉴定中心之一。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鉴定说明。样本采集时间、采集方式、检测方法、鉴定人员签名。
第二页是样本信息。
样本一：陆怀卿，男，三十二岁。
样本二：苏墨，男，五岁。
样本三：苏甜，女，五岁。
样本四：苏言，男，五岁。
苏瓷的目光在四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她翻到第三页。
基因座比对数据。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她一行一行地看。
d3S1358，d16S539，th01，d2S1338——
每一个基因座的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
苏瓷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
她学过遗传学。她看得懂这些数据。
每一行的比对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翻到最后一页。
鉴定结论。
白纸黑字。
“根据遗传学分析，样本一（陆怀卿）与样本二（苏墨）、样本三（苏甜）、样本四（苏言）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父权概率：99.%。”
“鉴定结论：支持陆怀卿是苏墨、苏甜、苏言的生物学父亲。”
苏瓷看着那个数字。
99.%。
七个九。
她把报告合上。
放在桌上。
手指搭在报告封面上。
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嗒。嗒。嗒。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
然后她听到书房门外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苏墨。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门外。
苏瓷知道他在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吧。”
门开了。
苏墨走进来。
他看到了桌上的报告。
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站在苏瓷旁边，看着那个封面。
“妈咪。”
“嗯。”
“我不需要看。”
苏瓷转过头看着他。
苏墨的眼睛很平静。
“我说过，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苏瓷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和陆怀卿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伸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宝，不管这份报告上写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孩子。你和二宝三宝，永远是我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苏墨看着她。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妈咪，他也是我们的父亲。这一点也不会因为你不想面对而改变。”
苏瓷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墨伸出手，用食指推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教过我，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苏瓷被自己五岁的儿子用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她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天生的。”
苏瓷站起来。
她拿起手机。
翻到那个存着“陆”字的联系人。
看了三秒。
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像是一直拿在手里等着。
“报告我看了。”苏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天下午。你定地点。”
苏瓷想了一下。
“瑞和医院。沈姨的病房。”
对面又沉默了一秒。
“好。”
苏瓷正要挂电话。
“苏瓷。”
她停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苏小姐”。
是苏瓷。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练习了很多遍，又像是忍了很久。
“谢谢你。”
苏瓷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谢我什么？”
“把他们生下来。”
电话挂了。
苏瓷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
她没有锁屏。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
四十七秒。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
书房门外，苏墨靠在墙上。
他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手。五岁的手。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
苏甜正趴在地上画画。
苏言在雕那块胡桃木。
苏墨走到他们中间，坐下来。
“哥，你怎么了？”苏甜抬起头。
苏墨看着她。
看着她圆圆的脸，翘翘的鼻子，和苏瓷一模一样的嘴巴。
“没什么。”
他拿起平板，打开加密文件夹。
删掉了“待查”两个字。
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三个字。
“父亲。”
他把所有关于陆怀卿的资料移了进去。
酒店监控截图。人脸比对数据。防火墙日志。车库录像。股权穿透图。
还有今天新增的一条。
“dNA鉴定结果：99.%。”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他说——谢谢妈咪把我们生下来。”
保存。
关闭。
苏墨把平板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卧室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纹。
干干净净的。
他眨了一下眼。
然后低下头，重新打开了那本《密码学的数学基础》。
翻到第三十七页。
继续看。
窗外，巷口的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在。
但今天，车窗降下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
像是车里的人，也需要透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