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
苏瓷带着三个孩子到了瑞和医院。
IcU探视时间是两点到三点。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护士站的人已经在等她了。
“苏小姐,家属休息室在这边,请跟我来。”
护士领着她拐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苏瓷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家属休息室。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水果,角落里有一台空气净化器在安静运转。矮柜上放着三个纸袋,分别贴着手写的标签——“大宝”“二宝”“三宝”。
苏甜已经冲过去了。
“哇,有我的名字!”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彩色画笔和一本空白速写本。
苏言的纸袋里是一块上好的胡桃木料,切割打磨过,大小刚好适合他的手。
苏墨的纸袋里是一本书。
《密码学的数学基础》,英文原版,扉页上没有任何字迹。
苏墨翻了一下,合上。
他看了苏瓷一眼。
苏瓷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
窗户对着医院内部的花园。看不到停车场。
她放下窗帘。
两点整。
护士来通知可以探视了。
苏瓷让三个孩子在休息室等着,自己跟护士走进IcU。
沈姨躺在病床上。
各种监护仪的指示灯在闪。心电图的线条平稳地起伏。
沈姨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但呼吸是均匀的。
苏瓷走到床边,把沈姨的手握住。
手是温的。
跟昨天早上在电梯口握着她胳膊时的冰凉不一样。
是温的。
苏瓷的鼻子一酸。
她忍住了。
她在床边坐了十分钟。
沈姨没有醒。
主治医生说术后麻醉还没完全代谢,可能还要几个小时才能清醒。
苏瓷把苏言做的小木盒放在沈姨枕边。
又把苏甜的兔兔七号摆在床头柜上。
“沈姨,孩子们都在外面等你醒。”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沈姨一眼,走出了IcU。
回到家属休息室,苏甜已经画了三张画。
第一张画的是姥姥躺在床上,旁边站着一个大兔子。
第二张画的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第三张——
苏瓷拿起来看了一眼。
画面里有五个人。
苏瓷,苏甜,苏言,苏墨。
还有一个高高的黑色人影,站在最后面。没有画脸。
“二宝,这个是谁?”
苏甜歪着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呀。我就是觉得少了一个人,就随便画了一个。”
苏瓷把画放下来。
苏墨坐在角落里看书,头都没抬。
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秒。
两点四十。
苏瓷的手机响了。
方旭东。
“苏小姐,你让我查的君临天下酒店的入住记录,有结果了。”
苏瓷走到休息室外面的走廊里,压低声音。
“说。”
“六年前那天晚上,四楼那间套房的登记入住人是一个叫张明的人。身份证信息是伪造的。”
“伪造的?”
“对。这个张明根本不存在。身份证号是编的,地址也是假的。酒店当时的前台系统有漏洞,没有核验。”
苏瓷皱眉。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用假身份开了那个房间。”
“是的。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方旭东的语气变了,“那间套房,在宴会当天下午三点被人退过一次。三点十五分,又被重新登记入住。前后相差十五分钟。”
“退房的人和重新入住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退房的人用的是酒店会员卡,卡号追溯到一个叫周岩的人。”
苏瓷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岩。
苏雪儿的健身私教。
苏雪儿每周三去城南公寓幽会的那个男人。
“周岩三点退了房,十五分钟后,那个假身份的张明重新登记入住了同一间房。”方旭东说,“苏小姐,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那个房间原本是周岩开的。”苏瓷的声音很冷,“有人在周岩退房之后,立刻用假身份占了那个房间。然后王兰把我送了进去。”
“对。而且还有一个细节。重新登记入住的时间是三点十五分,但监控显示,那个房间的房卡在三点零五分就已经被刷过一次了。”
苏瓷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三点零五分。
退房和重新登记之间的空档。
有人在那十分钟里,用别的方式进了那个房间。
“房卡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还在查。酒店的房卡系统六年前的数据已经被覆盖了,只剩下刷卡记录,没有发卡记录。”
苏瓷沉默了几秒。
“继续查。我要知道那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
苏瓷靠在走廊的墙上。
脑子里飞速转着。
周岩的房间。假身份的登记。十分钟的空档。
王兰把她送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以为里面是周岩?还是王兰根本不在乎里面是谁?
不对。
如果王兰以为里面是周岩,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苏雪儿的目的是毁掉苏瓷的名声。
用苏雪儿自己的情人来毁苏瓷——苏雪儿不会这么蠢。万一事情曝光,周岩的存在会反过来炸到她自己。
所以苏雪儿一定知道,房间里的人换了。
她知道周岩退了房。
她知道有别人进去了。
但她不知道进去的人是陆怀卿。
或者——她知道?
苏瓷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
不。苏雪儿如果知道是陆怀卿,六年前就不会那么嚣张。她会吓得把这件事死死捂住。
所以苏雪儿也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问题。
是谁在那十分钟里,把陆怀卿送进了那个房间?
苏瓷回到休息室。
三个孩子各自安静地待着。
苏甜在画第四张画。苏言在用那块胡桃木雕一个小东西。苏墨在看书。
苏瓷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们。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
陆怀卿。
苏瓷盯着屏幕上那个“陆”字看了两秒。
她接了。
“沈姨的术后指标都正常。”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林渊教授说恢复情况比预期好。”
“我知道。我刚从IcU出来。”
“嗯。”
沉默了三秒。
苏瓷正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苏瓷的呼吸停了一拍。
“明天。”他说,“我让人把报告送到你手上。你先看。”
又停了一下。
“看完之后,我们需要谈一次。”
苏瓷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好。”
电话挂了。
苏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苏墨的视线从书上移过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移回去了。
苏瓷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束不知道谁放的鲜花。
白色的铃兰。
花语是“幸福归来”。
她闭上眼。
明天。
dNA报告。
白纸黑字。
再也没有“可能”和“也许”了。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沙发扶手。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
苏瓷睁开眼,看向休息室的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越来越远。
消失了。
苏瓷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
苏墨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空了。
但地板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纸袋。
放在门口正中间的位置。
苏墨蹲下来,拿起纸袋。
纸袋里面是一枚胸针。
银色的松树。
和那张黑色名片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胸针的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苏墨看清了那行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把胸针放回纸袋里,走到苏瓷面前,递给她。
苏瓷接过来,取出胸针,翻到背面。
那行小字——
“给她们的母亲。”
苏瓷的手指在发抖。
苏甜凑过来,踮着脚看。
“哇,好漂亮的小松树!妈咪,这是谁送的呀?”
苏瓷把胸针握在手心里。
“一个……”
她的声音哑了一下。
“一个想认识你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