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跨进门槛。
先看了沈姨一眼。
沈姨的脸色不好。
上午刚做完核磁共振和全套抽血，本来应该在家躺着。
现在站在客厅里，一只手撑着椅背，另一只手攥着拳头。
嘴唇发灰，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苏瓷的眼底冷了一层。
王兰和苏雪儿站在沙发前面。
王兰穿着貂绒外套，妆容很厚，但遮不住眼底两团发青的阴影。
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成色不差，但链子扣歪了——出门的时候手抖过。
苏雪儿站在她身后，低着头。
脸上两个巴掌印还在，遮瑕霜糊了一层又一层，反而更明显了。
看到苏瓷进来，王兰的脸色变了几变。
苏雪儿往后缩了一步。
她的右手攥着自己左手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苏瓷扫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先走到沈姨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沈姨，你今天刚做完检查，不能站太久。回屋躺着。”
语气很轻，但手上的力道很实，直接把沈姨往卧室方向带。
沈姨看了王兰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进了卧室。
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沈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把水递上去。
“姥姥喝水。”
五岁的孩子，声音又软又稳。
沈姨接过水杯，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进了屋。
苏瓷关上卧室门。
转过身，看着王兰和苏雪儿。
她没有走到沙发前面，没有坐下来，没有跟她们面对面。
她靠在卧室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这个姿态的意思很清楚——随时可以结束对话，随时可以让她们离开。
王兰先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往上挑着，带了讨好的弧度。
“小瓷——”
“叫我苏瓷。”
苏瓷打断她。
王兰的嘴僵在那个“瓷”字上，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回去。
“苏……苏瓷，你爸让我来跟你——”
“我知道他让你来干什么。”
苏瓷看着王兰。
六年前，这个女人站在苏家大厅里，指着她的脸说“不要脸的东西”。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沈姨家的客厅里，连“小瓷”两个字都要掂量着说。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那张黑色卡片上的“陆”字。
“说完了没有？”苏瓷问。
王兰被噎住了。
她还没开始说正事。
苏雪儿从王兰身后走出来。
她的眼睛红着，鼻翼两侧起了皮，显然哭了不止一天。
她看着苏瓷，嘴唇张了两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姐姐。”
苏瓷没接。
苏雪儿的膝盖弯了一下。
然后她跪了下来。
王兰愣了一秒，也跟着跪了。
两个人跪在沈姨家客厅的木地板上。
王兰的貂绒外套下摆铺在地上，苏雪儿的手指撑在地板上，指甲刮出了细小的声响。
苏瓷靠在门边，低头看着她们。
没有惊讶。没有痛快。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很荒唐。
六年前，她跪在苏家后巷的泥坑里，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没有人来扶她。
现在这两个人跪在她面前，地板干净，室内温暖，膝盖底下没有碎石。
“起来。”苏瓷说。
王兰抬起头，眼眶泛红，“小——苏瓷，你爸让我来给你道歉。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你想从哪件开始道歉？”
苏瓷的声音不高。
她掰着手指。
“果汁里的药？把我拖进酒店房间？第二天拍照片发给我爸？还是你站在大厅里，当着一百多号宾客的面，指着我的脸说不要脸？”
她放下手。
“王兰，你要道歉的事太多了。跪一次不够。”
王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雪儿跪在地上，头越压越低。
她在偷偷打量苏瓷。
看她的衣服。看她的手表。看她耳朵上那颗不大但光泽很好的珍珠耳钉。
苏瓷注意到了。
苏雪儿永远是这样。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还不忘看别人穿了什么。
“起来说话。”苏瓷再说了一次。
王兰撑着沙发边缘站起来。苏雪儿也跟着站了起来， 膝盖撑地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苏瓷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给她们让座。
“说吧。苏宏伟让你们来，除了道歉，还要说什么？”
王兰和苏雪儿对视了一眼。
王兰开口了，语速很快。
“你爸说了，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你回苏家来，你的房间一直留着，什么都没动——”
“我没打算回苏家。”
“苏瓷，你听我说完——你爸的意思是，你现在跟陆家有了孩子，两家人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你说个时间，你爸可以去拜访陆先生——”
苏瓷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那个笑只有一秒，笑完之后她的表情回到原位。
“你让苏宏伟去拜访陆怀卿？”
“你觉得他进得了陆家的门？”
王兰的嘴闭上了。
苏瓷看着她。
“王兰，我把话说清楚。陆家的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你们也没有资格插手。”
她站起来。
“你回去告诉苏宏伟三件事。”
“第一，我不会替苏家在陆怀卿面前说任何话。”
“第二，他要怕陆家追究六年前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跪也好，赔也好，跟我没关系。”
“第三——”
苏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别再来沈姨这里。她身体不好。你们站在这里，她血压会升高。”
王兰站在原地，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苏雪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小。
“姐姐……那个孩子的爸爸……真的是陆怀卿吗？”
苏瓷回过头。
苏雪儿的表情很复杂。
有怕。有慌。
但苏瓷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苏雪儿说出“陆怀卿”三个字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一瞬，呼吸变快了半拍。嘴角的肌肉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紧——不是恐惧的收紧。
苏瓷学了六年医，微表情她太熟了。
那是嫉妒。
都到这个份上了，苏雪儿还在嫉妒。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她比，什么都要从她手里抢。现在听到孩子的父亲是陆怀卿，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得罪了什么人——而是“凭什么是你”。
苏瓷收回目光。
她没有愤怒。
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对着一堵永远不会改变的墙说了太多话的那种累。
“苏雪儿。”
苏雪儿抬起头。
“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蠢。”
苏瓷打开门，走了出去。
王兰追出来两步。
苏墨从门边的角落里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五岁的小孩，平板夹在胳膊底下，仰着头看着王兰。
“阿姨，你的车停在巷口了。”
王兰一愣。
苏墨举起平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巷口的违停拍摄点，摄像头角度，苏家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全在画面里。
“这个拍摄点有自动抓拍功能。你们进门的时候我查过了，停超过十五分钟就会自动上传交管系统。”
苏墨把平板翻回来。
“现在已经二十二分钟了。”
王兰的脸绿了。
苏墨面无表情地收回平板。
“下次来找我妈咪，建议把车停远一点。这条巷子三百米内没有合法车位。”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在王兰面前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甜从窗帘后面冒出半个脑袋。
她冲着王兰挥了挥手。
“坏阿姨再见！下次别来了哦！”
然后窗帘拉上了。
苏言站在窗边，把窗帘的边角掖好，回头冲苏甜竖了一下大拇指。
王兰承认苏宏伟让她来求情、苏雪儿问出陆怀卿名字时的声音——全在里面。
“大宝，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她们的车停到巷口的时候。”
苏瓷盯着他看了两秒。
苏墨把平板收回去，面无表情。
“妈咪说过，做事要留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