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一天。
苏瓷在沈姨家客厅的茶几上铺了一桌子资料。
ct片、pEt-ct报告、血液检查单、林渊教授团队出的初步手术方案,摊得满满当当。
她一页一页翻,拿笔在手术方案上圈圈画画。
苏甜趴在她旁边,盯着那些黑白片子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妈咪,这些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姥姥肚子里的照片。”
“好丑。”
“……”
苏言端着一杯牛奶过来,轻轻放在苏瓷手边。
“妈咪,姥姥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毯子。”
苏瓷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谢谢三宝。”
苏言笑了一下,跑回他的小木工角落继续磨木头。
苏墨坐在沙发最角落。
平板开着,但屏幕上不是往常的代码界面。
他在看一篇论文。
标题——《胰体尾部肿瘤切除术中超声刀精准分离技术的应用》。
作者:方清和。
发表日期:十九年前。
苏瓷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没说话。
过了五分钟,苏墨把平板合上。
“妈咪。”
“嗯。”
“方爷爷这篇论文里的数据模型,我跑了一遍。如果套到姥姥的手术上,术中出血量可以控制在一百二十毫升以内。但有一个变量没被纳入——胰腺后方粘连面积。”
苏瓷的笔停了。
她看着苏墨。
“你花了多长时间读完这篇论文?”
“二十分钟。”
“数据模型呢?”
“四十分钟。”
苏瓷沉默了两秒。
“大宝,你五岁。”
“我知道。但数学不分年龄。”
苏瓷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的粘连面积变量,林渊教授明天术前讨论会提到。我跟师父也交流过这个问题。方案已经有了。”
苏墨点头,没追问。
他重新打开平板。
但这次打开的不是论文,是一个监控界面。
瑞和医院的外围摄像头。
画面里,医院大楼安静立在夜色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苏墨盯着画面看了三秒,切到另一个摄像头。
医院地下车库b3层。
空的。
又切了一个角度。
还是空的。
那辆京A00001的黑色劳斯莱斯不在。
苏墨关掉界面,合上平板。
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苏瓷拿起来看了一眼。
未知号码。
短信。
“明天术前讨论,九点。我不出现。”
就一行字。
苏瓷看着那行字,拇指搁在屏幕上。
他不出现。
意思是——他知道她不想让他出现在沈姨面前。至少现在不想。
又猜对了。
苏瓷把手机扣过去,没有回复。
但呼吸匀了一些。
很微妙的一些。
苏墨扫了一眼她放下手机的姿态。扣的,不是锁屏。扣着放,说明不想被人看到内容,但自己还想再看。
他什么都没说。
……
第二天。
早上八点半。
苏瓷到了瑞和医院。
一个人来的,没带苏墨。
沈姨在家,苏甜和苏言陪着她。苏墨被苏瓷下了死命令——“今天一天,不准碰医院的任何摄像头。”
苏墨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包括走廊的?”
“包括走廊的。”
“那卫生间呢?”
“大宝。”
“好。”
苏瓷走进三楼会议室的时候,林渊教授的团队已经到了。
四个人。除了林渊,还有两个副主任医师和一个麻醉科主任。
桌上铺着全套影像资料和手术方案。
苏瓷坐下来。
林渊看了她一眼,示意开始。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苏瓷参与了完整的术前讨论。
她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戳在手术的关键难点上。
第一个是胰腺后方粘连的处理策略。她引用了师父方清和的案例数据,提出两种替代分离方案。
第二个是脾血管保留的可行性评估。她在影像片上精确标出了血管走向的三个拐点,指出第二个拐点处安全间距只有三毫米,建议术中使用荧光造影辅助。
第三个是术后并发症的预防方案。她列出了三种高风险并发症的发生概率和干预窗口期。
林渊全程没打断她。
讨论结束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苏小姐,你不做医生,可惜了。”
苏瓷站起来,“我做了。只是没坐在手术室里。”
林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七点,手术准时开始。预计四到五个小时。方老的远程连线我已经测试过了,信号没问题。”
苏瓷跟林渊团队确认完所有细节,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走廊里的蝴蝶兰换了新的水。
苏瓷走到电梯口,按下一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瑾川。
他站在一楼大厅里。
穿了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保温壶,没有花。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看到苏瓷从电梯里走出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随即控制住了。
苏瓷的脚步没停。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苏瓷。”
她没停。
“苏瓷,我查过了。瑞和医院是陆家的。”
苏瓷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回过头。
“所以呢?”
顾瑾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如果你需要别的选择——福和的胰腺外科,顾家可以帮你联系。张主任是我父亲的朋友。排期也可以加急。”
苏瓷看着那个信封。
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顾瑾川。”
“嗯。”
“你是在跟陆怀卿抢着给我安排手术?”
顾瑾川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是在抢。我只是不想你——”
“不想我什么?”苏瓷打断他,“不想我欠他人情?还是不想我跟他有任何牵扯?”
顾瑾川抿紧了嘴唇。
苏瓷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
“顾瑾川,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六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你停了车,降了窗,问了我一句怎么了——”
“今天站在这里帮我安排手术的人,可能就是你。”
顾瑾川的瞳孔猛的放大。
苏瓷退后一步。
“但你没有停。”
她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所以这件事,轮不到你。”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步一步的,干净利落。
顾瑾川站在原地。
信封还捏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慢慢攥紧了边角,纸面被捏出了褶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节奏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
顾瑾川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大厅另一侧。
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一只手搭在西装扣子上。
他身后站着江森。江森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脸色紧绷。
那个男人没有看顾瑾川。
他的视线追着苏瓷离开的方向,停了两秒。
然后转过头。
看向顾瑾川。
那一眼——
顾瑾川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陆怀卿的眼神里没有火气。那种东西比火气更让人难受。是居高临下的打量,是一个手里什么都有的人在看一个空手来的人。
陆怀卿开口了。
四个字。
“顾少,走错楼了。”
声音不大。
但前台的护士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保安站直了身体。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好像小了一档。
顾瑾川的手指攥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
他看着陆怀卿。
两个男人在医院大厅里对视。
一个手里拿着顾家能给出的资源。
另一个脚底下踩着的就是自己的医院。
顾瑾川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他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一片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花瓣。
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陆怀卿看着他走出旋转门。
然后转向江森。
“他来了几次?”
“今天第一次。但他昨天晚上就在医院附近转了两圈。”
陆怀卿的手指在西装扣子上敲了一下。
“以后瑞和医院的访客系统加一条规则。”
“什么规则?”
“顾瑾川的名字出现在访客登记里,我要实时收到通知。”
江森在平板上记下来。
陆怀卿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她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监控只有画面,没有音频。但从唇语分析——”
江森调出平板上的截图,放大苏瓷说话时的嘴部特写。
“大概率是……轮不到你。”
陆怀卿嘴角动了一下。
走进电梯之前,他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明天手术。所有人到位。”
“苏小姐那边——”
“不用通知她。她知道我在。”
电梯门关上了。
江森站在大厅里,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备忘录。
今天新增了三条记录。
“顾瑾川:瑞和医院访客实时预警。”
“明日手术:全员待命。”
最后一条他犹豫了一下才打上去。
“陆爷今日情绪浮动:两次。”
“第一次:看到苏墨穿西装。”
“第二次:唇语分析结果——轮不到你。”
他看着这两条记录,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个括号。
括号里两个字。
“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