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检查结果出来了一部分。
刘主任亲自拿着片子找过来,在走廊里把影像袋递给苏瓷。
苏瓷抽出ct片,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
她学了六年医。
胰腺体部的阴影边界清晰,未侵入周围血管组织。
有手术机会。
她把片子放下来。
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结果不好。
是扛了太久,突然发现还有路可以走,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她靠着墙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师父发了影像文件。
附了一行字——“血管未受侵。等您会诊意见。”
三十秒后,师父回了一个字——“好。”
苏瓷把手机收回口袋,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这时。
苏墨走过来,也没出声,就靠着她坐下了。
平板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还翘着一撮。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
“姥姥的结果怎么样?”
苏瓷看了他一眼,“有希望。”
苏墨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向苏瓷。
上面是一张股权穿透图。
瑞和医院——旗峰投资控股——开曼群岛注册实体——第三层节点,加密锁死。
“这家医院的隐形股东结构,我追到第二层。第三层的加密和昨晚那堵防火墙同一套系统。”
苏墨抬起头。
“妈咪,这家医院跟昨晚送礼物的那个人有关。”
苏瓷把他的平板翻过来,屏幕扣在长椅上。
“今天的检查结果不错。我们该关心的是姥姥的治疗方案。”
苏墨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压了一下。
苏墨没动。
“妈咪,今天上午医院给你开了VIp通道,是你要求的吗?”
苏瓷沉默了一秒。
“不是。”
苏墨点了一下头,把平板收回去。
他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文件夹里,又多了一条记录——“瑞和医院,陆氏关联资产(概率92%)。VIp通道,非苏瓷申请。”
苏瓷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休息室走。
走到拐角,她的脚步顿住了。
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正在合拢。
门缝收窄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电梯里的人。
三十五六岁,穿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没有看走廊这边。
但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的视线抬了一下。
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那道视线穿过走廊,落在苏瓷脸上。
只有不到半秒。
电梯门合拢了。
苏瓷站在原地。
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看到了他西装内袋口袋上绣着的标志。
一棵松树。
和那张黑色名片上的一样。和红裙裙角上的一样。
第三次了。
苏墨感觉到她停了下来,回过头。
“妈咪?”
苏瓷的脸上没有表情,手指收紧。
苏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电梯门上,电梯的楼层数字正在跳动——8,9,10。
顶楼是院长办公室
苏瓷没有去追那部电梯。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
沈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故意把语气放得轻飘飘的。
“怎么样?是不是没救了?没救了你就直说,我这把年纪——”
“有希望。”苏瓷打断她,在她对面坐下来,“肿瘤没有包住血管,可以做手术。今晚我跟师父开远程会诊,定方案。”
沈姨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突出来,皮下的青筋绷得很紧。
她嘴上说“死也死得起”,但听到“有希望”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瓷,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瓷握住她的手,“六年前我说我要在国外站稳脚跟,我做到了。我说我要让三个孩子健康长大,我做到了。我说我要治好你的病——”
她停了一下。
“我也会做到。”
沈姨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甜在外面敲了两次门。
然后她笑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跟你妈说话的样子都一样。”
苏瓷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喝水。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肿。”
沈姨接过水杯,握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小瓷,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苏瓷看着她。
“你这次回帝都,真的只是为了砸那个订婚宴?”
苏瓷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还有刚才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不只是。”
沈姨等着她说下去。
苏瓷的声音很轻。
“沈姨,你的病,帝都排名第一的手术团队在瑞和医院。林渊教授,全国做胰腺手术最好的人。但他的排期已经满到明年了。”
沈姨皱了一下眉,“那——”
“大宝查过。想走正常渠道,最快也要等八个月。”
苏瓷顿了一下。
“但这家医院今天给我开了VIp通道。我没有申请过。”
沈姨的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有人在替你安排?”
苏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名片,放在沈姨的茶杯旁边。
“上个月来找你的那个人,跟安排这一切的人,是同一个。”
沈姨放下水杯,看着那张名片。松树标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小瓷,这个人到底是谁?”
苏瓷看着窗外。
走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松林。
她把名片收回口袋。
“如果我没猜错——”
手机震了。
苏瓷低头看屏幕。
帝都区号。
不认识的号码。
今天第二次了。
她看了两秒,接起来。
“苏瓷,是我。”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低沉,克制,带着一点沙。
苏瓷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个声音她听过。
六年前,只听过一次。
在那个她拼命想忘掉的夜晚里。
她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手机壳的边缘硌进掌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明天下午三点,瑞和医院顶楼,院长办公室。”
苏瓷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话。
“林渊教授的排期,我可以调到这周。”
苏瓷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姨坐在旁边,看到苏瓷的脸色变了,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瓷?”
苏瓷没有动。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慢。
“苏小姐,我找了你六年。”
“明天见。”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苏瓷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五秒。
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壳被攥得发烫。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墨探进半个脑袋。
他看了一眼苏瓷的表情。
又看了一眼她攥着手机的手。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走进来,从苏瓷手里把手机轻轻抽出来,翻到通话记录,看了一眼那个号码。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苏瓷。
“妈咪。”
苏瓷低头看他。
苏墨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瓷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但她看着苏墨的眼睛——那双跟照片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眼睛——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好。”
苏墨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
他路过走廊的时候,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瑞和医院顶楼。”
后面跟了三个字。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