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
苏瓷站在瑞和医院大门口,没进去。
黑色西装外套,白色高领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穿昨天那条红裙,领口规规矩矩的。
但她往那儿一站,路过的人还是忍不住多瞄两眼。
苏墨站在她旁边,背着书包,平板夹在胳膊底下。头发终于不翘了——出门前苏瓷按着他的脑袋拿梳子压了三分钟。
“妈咪,你的心率又上来了。”
“……你到底在我身上装了几个监测器?”
“三个。位置保密。”
苏瓷吸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八。
还有十二分钟。
苏墨把平板翻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瑞和医院顶楼的建筑平面图。
“院长办公室在最西边,180平,两个出口。北门通走廊,南门通内部电梯,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b3层。”
“你怎么拿到的平面图?”
“消防备案系统。”
苏瓷看了他一眼。
苏墨面不改色的继续说。
“两点二十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开进了b3层地下车库。车牌号京A00001。后面跟了两辆奔驰护卫车,车上一共六个人。”
苏瓷的手指收紧了。
京A00001。
整个帝都只有一个人能挂这个号。
苏墨把平板收回去,声音平平的。
“他已经到了。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
苏瓷没说话。
她推开医院大门,走了进去。
苏墨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前台护士看到苏瓷,马上站了起来。
“苏小姐,院长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
“不用带路。”苏瓷脚步没停,“我认识。”
她走进电梯,按下顶楼。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苏墨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妈咪。”
“嗯。”
“如果他对你态度不好——”
“嗯?”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
“我可以让这栋楼停电。”
苏瓷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
“那如果他——”
“大宝。”苏瓷打断他,蹲下来,跟他平视。
五岁的小孩,眉骨和下颌线跟那个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咪能处理。”
苏墨看着她的眼睛,没吭声。
过了两秒。
“好。”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我的停电程序已经预载好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是落地窗。阳光从左边打进来,走廊一半亮一半暗。
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开着。
苏瓷往前走了几步。
透过门框,她看到了里面的人。
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肩宽腰窄,深灰色西装裁剪的利落干净,没有一处多余的褶皱。
他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影子。
苏瓷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谈判、交锋、针锋相对,这些她全都准备好了。
她没准备好的只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她抬脚,跨进了门。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声脆响。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苏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六年了。
六年前那个晚上,她什么都看不清。房间是黑的,她的意识是乱的,她只记得一双滚烫的手,和雪松冷杉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在无数个夜里试过拼凑那张脸。
但当这张脸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跟她预想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她想的是——这就是苏墨三十年后的样子。
眉峰的角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收紧的弧度——全是苏墨的放大版,只是多了十几年磨出来的冷和沉。
陆怀卿的目光落在苏瓷脸上。
苏瓷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他站在那儿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
落在苏墨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苏瓷学了六年医,读过上千份微表情研究报告,要不是有这个底子,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了一点。
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松开。
一个站在帝都权力顶端的男人,看到自己亲生儿子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苏小姐。”
他开口了。
低沉,稳,每个字的尾音都压的很平。
但那个声音穿过五六米的距离打在苏瓷耳朵里的时候,她的指尖发麻了。
和六年前那个夜晚黑暗中听到的声音,重叠了。
“你是陆怀卿。”
苏瓷没有用问句。
陆怀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不笑多了点什么。
“坐。”
他伸手示意沙发。
苏瓷没动。
“不用坐。说正事。”
陆怀卿收回手,也不恼。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墨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苏墨站在苏瓷身侧,双手插兜,仰着头看他。
五岁和三十五岁。
一样的眉骨弧度,一样偏头的角度。
一个冷,一个更冷。
“你就是大宝。”
陆怀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苏墨没有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平板,点了两下,把屏幕翻过来对着陆怀卿。
屏幕上是那张从酒店二楼VIp包厢监控里截出来的照片。
照片下面一行字——疑似目标:陆怀卿。面部匹配度99.1%。
苏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天在酒店,二楼看我们的人,是你。”
陆怀卿低头看着那个屏幕。
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瓷和苏墨都没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套,不是应酬。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那个笑只有一秒,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
门外走廊里,江森听到那一声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他跟了陆爷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种笑。
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然后退开两步,后背贴上了墙。
办公室里。
陆怀卿看着苏墨。
“五岁。入侵酒店安保系统,黑掉订婚宴的LEd屏幕,追踪瑞和医院股权到第二层,还能从监控里截取我的面部信息做比对分析。”
他停了一下。
“是我的儿子。”
五个字。不重。
但苏瓷听出了这五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在认亲。是在盖章。
苏墨把平板收回来,表情没变。
“你的防火墙第三层,我迟早会破。”
陆怀卿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
“等你破了再说。”
苏墨盯着他。
“你故意放开第二层让我进去的。”
陆怀卿没否认。
苏墨把平板往胳膊底下一夹。
“下次我不会从正面进。”
“随时。”
父子俩对视了两秒。
空气里的温度又往下降了一格。
苏瓷上前一步,挡在苏墨前面。
“陆先生。”
她的声音稳住了,“你电话里说,可以把林渊教授的排期调到这周。”
陆怀卿收回看苏墨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瓷脸上。
“可以。”
“条件呢?”
“没有条件。”
苏瓷抬了一下下巴。
“陆先生,帝都第一家族的掌门人,应该不会做没有条件的事。”
陆怀卿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向苏瓷。
“不是条件。你先看这个。”
苏瓷没有马上伸手。
她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三秒。
然后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