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苏瓷带沈姨去了帝都瑞和医院。
瑞和的大厅里摆着整面墙的鲜花,白色蝴蝶兰,枝枝朝同一个方向弯。前台小姑娘穿的制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笑起来露八颗牙,标准到能拿尺量。」
挂号费四位数起跳。苏瓷提前预约了消化内科的全套检查。
三个孩子被安顿在医院的儿童休息区。
苏甜趴在玻璃窗前看鱼缸里的金鱼,手指点着玻璃,嘴里念叨“这条胖的叫橘子,那条瘦的叫筷子”。
苏言蹲在旁边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三两下变出一朵纸花。
小女孩抽噎着接过去,又哭又笑。
苏甜凑过来,蹲在苏言旁边,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别哭啦,我哥变的花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再看一个?”
苏言侧头看了苏甜一眼,“你什么时候叫我哥了?”
“刚才开始。”苏甜理直气壮,“在外人面前要给你面子嘛。”
苏言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又摸出一张牌变了只蝴蝶。
苏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平板支在膝盖上。
他连进了瑞和医院的内网第二层,正在翻股权穿透结构。
屏幕上的信息一行一行往下滚。
瑞和医院的法人是一家投资控股公司。这家控股公司的母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
再往上追一层——第三层的节点被加密锁死了。
和昨晚那堵墙一模一样。
苏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苏瓷的背影。
妈咪带姥姥来的这家医院,最大的隐形股东——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苏瓷。
但他把截图拖进了那个叫“待查”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三样东西:酒店二楼的那张脸,瑞和医院的股权链,和今天凌晨防火墙主动降级的日志。」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墨关掉平板,抱在胸前,看着鱼缸里那条被苏甜叫做“橘子”的金鱼游来游去。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抱平板的手,收得比平时紧。
苏瓷陪沈姨进了检查室。
抽血的时候,沈姨冲她摆手,“这点针我还怕?去去去,外面等着。”
嘴上硬气。
但躺进核磁共振仪的时候,沈姨的手从被单底下伸出来,抓住了苏瓷的手指。
攥得很紧。
苏瓷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
沈姨的手背上青筋鼓着,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走向。
这双手六年前给她熬过一个月的鸡汤,剁排骨的时候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沈姨闭着眼,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瓷凑近了一点,才听清——
“你妈要是还在,看你现在这么出息,得多高兴。”
苏瓷的喉咙堵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沈姨的手握得更紧了。
沈姨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别怕。沈姨命硬。”
苏瓷的鼻子酸了。她把脸偏过去,对着核磁仪冰冷的外壳,眨了两下眼。
检查做完,等结果要三个小时。
苏瓷让沈姨在休息室躺一会儿。
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国际号码。
三声后接通。
“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臭丫头!你到帝都了也不先给我报平安!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苏瓷嘴角微弯,“我才到没多久,去砸了一个订婚宴,耽误了。”
“砸谁的?”
“仇人的。”
老头沉默了一秒,“砸爽了吗?”
“还行。”
“那就好。沈棠的检查做了?”
“正在等结果。ct和核磁都做了。师父,如果肿瘤没有扩散到血管,您那套方案能不能用?”
老头的语气变得严肃了,“片子传过来,今晚我跟老赵他们开个远程会诊。但我提前跟你说,胰腺的位置你也知道,就算肿瘤缩了,手术风险也不低。”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头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拐了个弯,」“还有——你那个,「欧洲那边出事了。」”
「苏瓷的手收紧了,“什么事?”」
「“有人在仿你的秋季主打系列。整套设计稿的结构和你的重合度超过七成。林薇怀疑是内部泄露,但查不到源头。她打了你八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苏瓷闭了一下眼。」
「回国之前她把品牌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副手林薇。没想到才几天就出了这种事。」
「“我今晚跟林薇通话,设计稿的事我来处理。”」
「“你什么都来处理。”老头哼了一声,“你有几只手?沈棠的病,三个孩子,品牌,还有你那一堆烂账——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苏瓷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把片子传过来。挂了。”」
电话断了。
苏瓷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品牌泄露的事,不能拖。沈姨的病,不能等。三个孩子的学校,还没着落。」
「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两道白印。」
先处理眼前的事。
她走到护士站准备要一杯温水,前台的护士看了她一眼,表情变了。
“苏小姐?请稍等。”
护士快步走进后台,不到一分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那人额头发际线很高,挂着主任级别的工牌,走过来的时候腰弯了十五度。
“苏小姐您好,我是消化内科的刘主任。沈女士的检查报告我会亲自跟进,出了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您。另外——”他压低声音,“院长交代过,沈女士后续如果需要住院或手术,VIp病房随时可以安排。”
苏瓷看着他。
她预约的是普通门诊。
VIp没挂到号。
“谁让你们安排的?”
刘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是院长办公室直接通知的,具体——”
“我问的是,院长办公室为什么会单独关注一个普通门诊病人。”
刘主任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那是人在回忆“上面怎么交代的”时候的反应。
“苏小姐,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您如果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院长——”
苏瓷摆了一下手,“不用了。”
她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手机又震了。
帝都区号,不认识。
她接起来。
“苏小姐您好,我是帝都实验小学招生办的李老师。关于您三位孩子的入学申请——”
苏瓷皱眉,“我还没有提交申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这样的,苏小姐。您三位孩子的入学名额已经确认了。周校长亲自批的,所有材料我们这边都可以协助准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学校办手续?”
苏瓷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没有申请
苏墨说过,材料准备好了,还没递交,在等她签字。
名额不是她定的。
医院的VIp待遇不是她要的。
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上午。
“请问,是谁让你们联系我的?”苏瓷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个——苏小姐,我只负责通知。具体的安排是周校长那边直接——”
苏瓷挂了电话。
她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医院。学校。
那个人的手,已经伸到她身边了。
不是威胁。不是逼迫。是一层一层地渗进来,渗进她的生活里,渗进她孩子的生活里。
名额是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