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厚重的木门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金属锈蚀和岁月沉寂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薛钢的呼吸猛地一窒,随即被眼前景象点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目光所及,是令人窒息的财富堆积。成贯成贯的开元通宝,被麻绳紧紧捆扎,再一层层塞进半人高的粗陶大罐里。旁边,小山般堆积的各色布匹、丝绸、毛毯,在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光下,依旧能辨出蜀锦的繁复、粟特锦的异域风情、波斯毯的厚重——这些丝路曾经的硬通货,如今蒙尘于此,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
再往里走,薛钢的脚步顿住了,瞳孔因震惊而放大。金银器皿在阴影中折射出冷硬的光泽:波斯高脚杯、唐式金盘、嵌宝银壶……精致的陶俑、温润的玉器、玉石、甚至稀世透明的玻璃器,都散乱地躺在角落,如同被遗忘的辉煌碎片。
“这要是都带回现代,这得多少钱!” 薛钢的脑子被这个想法炸得嗡嗡作响。这里是唐朝!安史之乱后的西域孤城!任何一件东西带回现代,都是天价古董!困扰他的六千万,在此刻渺小得像个笑话!他狂喜几乎是扑向那些珍宝,手指因兴奋而颤抖。
但是片刻之后,冷静下来的薛钢开始分析。陶器?不行!金银器?更不行!这些到了现代那是可都是烫手山芋的“国宝级别”存在,自己的小肩膀可扛不住啊。
目光最终锁定在库房深处——十几块未经雕琢的巨大和田玉料,皮色深沉温润。但更吸引他的是旁边几个鼓鼓囊囊、落满灰尘的小巧布袋。解开系绳: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
红的如焰,蓝的似海,绿的若芽,黄的熔金……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未切割宝石,如同被冻结的彩虹,在他眼前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璀璨!薛钢这个现代普通人,只在橱窗和图片里见过的东西,此刻竟像碎石般堆在面前!
“就选它了!” 薛钢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回到城楼,郭昕刚刚喝完一碗“疙瘩汤”,正闭着眼,斜靠在简陋木床上休息。
崔显上前,“大将军薛兄弟的东西选好了!”说着小心翼翼解开袋子。
刹那间,昏暗的城楼仿佛被星辰点亮。各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芒。
郭昕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目光扫过这堆足以令任何商人疯狂的珍宝。没有惊叹,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平静,枯瘦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
“薛小兄弟,这些……都是上品。若在开元盛世,长安西市,每颗价值百贯。可如今这点东西,想换够我龟兹满城军民一个月的粮食,恐怕……不够吧?”
薛钢脸上有点懵。一百多颗宝石,还不够一个月粮钱?转念一想,毕竟两个时代的价值尺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于是只得默认下来。
郭昕见他似有不解,疲惫地解释道:“你可知如今一石米价几何?贞元初年,关中大饥,‘米斗千钱’,已是骇人。如今西域,商路断绝,兵祸连结,一石粮米,在他国非一贯钱(一两白银)往上不可得!且有人敢运吗?千里迢迢,盗匪如毛,沙海无情!运八万石粮来,路上损耗、被劫,能剩四万石抵城下,老夫便要叩谢苍天了!”
薛钢只得顺着说,“这……这些我先拿回去问问价值!能买多少算多少。”
郭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你。你还需要什么?”
“一个独立的院子,安静,不能被打扰。时间上……我尽快,但不确定。”
“张灵,腾出都护府后院,一应所需,尽量满足薛小兄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着薛钢等人离开,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门的声音。
张灵一步上前,“大将军!您……您怎能如此轻信于他?!此人来历不明,言行诡异!那些宝石,是库中压箱底的宝贝!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是城破后留给后人的一点念想!您就这样让他带走了?万一他……一去不返?!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雪上加霜?!”
郭昕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目光投向窗外。残阳如血,染红了龟兹斑驳的城墙和连绵敌营。
郭昕的声音飘忽遥远,“张灵啊……你随老夫,在这安西绝域……多少年了?”
张灵一怔,肃然挺背:“自天宝末年,大将军临危受命入安西,至今……整整四十二年了!”四十二年,出口便觉心悸。
“四十二年……”郭昕喃喃,干裂的嘴唇翕动,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血色残阳与安西的辉煌凋零。“想当年,老夫初至,安西都护府下辖军镇州县五十余座,烽燧相望,驼铃不绝!东西万里,南北数千里,西抵波斯,南控吐蕃,万邦来朝!何等气象!”
声音陡然拔高,随即跌落更深,“可如今……你看看这龟兹城!除了这四面透风的墙,和城中……仅存的三千余白发老卒!竟连让这些追随一生、埋骨于此的老兄弟们……吃一顿饱饭都做不到了!让他们饿着肚子,用残躯挡吐蕃刀剑!我郭昕……愧对陛下!愧对朝廷!更愧对……愧对这些随我血战到老,埋骨黄沙的袍泽啊!” 两行浑浊老泪,无声滑落。
“大将军!非您之过!是朝廷……”张灵早已泪流满面,扑通跪倒床前。他深知眼前老人如何用尽心血,在孤立无援中支撑大唐西域最后的旗帜。消失的城池,战死的兄弟,皆是刻在老人心头的刀痕。
郭昕颤抖地伸手,冰冷无力的手按在张灵肩头。“那小子……虽来历蹊跷,行事古怪,但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老夫性命,是实情。若为细作,大可袖手旁观或补刀。他能潜入孤城,或许……真有莫测之能,有法子出去。” 他望向宝石消失处,眼神空洞。
“若他真的一去不返……”郭昕嘴角带着释然与无奈,“那些石头,便算酬他救命之恩吧。城破之日,终归吐蕃囊中……与其资敌,不如……予他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枯槁的脸上猛地迸发出骇人的决绝,“可若他……若他真能带回救命的粮食!哪怕只他承诺一半!那他就是龟兹满城军民的活命菩萨!是这三千白发老卒的再生父母!是我郭昕和所有安西军的大恩人!”
“届时,纵然粉身碎骨,老夫也要护他周全!纵是拼尽这城中最后一人、最后一滴血,也要保他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