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咄咄地看向自己。薛钢现在的感觉就是疼,是真的疼,被郭昕大将军抓着的手臂宛如被精钢钳子钳住,疼痛钻心刺骨。
“大将军,快松手,胳膊快被你掐断了!”薛钢忍不住痛呼出声。
“哦,哦。”郭昕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竟用了如此大力,连忙松开手,布满风霜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歉然。
薛钢只觉得手臂火辣辣地疼,不用看就知道估计皮下都出血了。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臂,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痛楚,正色问道:“不知现在的城内,共有多少人?”
“守军还有三千两百三十四人,从百姓中征调的兵募有一千五百余人,城中还有百姓约六万余人。”郭昕不假思索,每一个数字都刻在骨血里。
薛钢微微皱眉,心算如飞。将近七万的人口!这需要多少粮食?按每人每天最低3斤口粮算(他下意识用了现代单位),一天就是21万斤,换算成吨就是105吨,一个月就是3150吨。这要是坚守到来年开春四月春耕,还有整整五个月时间,就需要近吨粮食。再加上从春耕到收获的四个月口粮吨……加起来竟接近三万吨!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三万吨粮食!就按一斤一块钱算,那也是六千万的天文数字!
六千万啊!薛钢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就算把他穿越前那点家底全砸进去,也连个零头都不够!
看着薛钢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郭昕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又悬到了半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小心问道:“薛小兄弟……可是……有难处?”
薛钢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沉浸在巨额数字的震撼里,忽略了周围的目光。他连忙收敛心神,解释道:“大将军误会了,我在计算所需粮食的总量。”他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单位,折算成唐代的“石”(一石约93斤),将那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数字说了出来。
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不知道大将军……打算用什么来购买?”
郭昕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薛钢问的是“用什么购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真的能搞到粮食?!巨大的希望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郭昕长久以来的麻木与绝望,他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薛小兄弟尽管提!只要我们龟兹城有的,无论是金银铜铁,还是……还是这身骨头,都可以拿去!”
“这个嘛……”薛钢却犯了难。金银?就算有,三万吨粮食所需那得多少金子?搬运、变现都是天大的麻烦,更别提巨额不明财富在现代社会可能引发的巨大风险和国家追查。看来只能另辟蹊径,找些在现代价值极高的东西了。
“那个大将军,我能先看看你们这里……有什么吗?”薛钢斟酌着措辞。
“可以!当然可以!崔显!带薛小兄弟去库房看看!薛小兄弟看重什么,只管取来便是!”郭昕此刻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煦。
下了城门楼,前往库房。这一段不算长的路途,城内的景象远比城楼上看到的更为触目惊心。映入眼帘的“大唐士卒”,几乎个个都是白发苍苍!他们穿着破旧不堪、打满补丁的皮甲或残破的布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沟壑纵横,如同龟裂的土地,浑浊的眼眸里沉淀着岁月的尘埃和难以言说的疲惫。那满头的银丝,在龟兹城昏黄的阳光下,刺眼得让人心碎。
薛钢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这哪里是士兵?这分明是……爷爷辈,甚至是太爷爷辈的老人啊!在现代社会,这个年纪的老人,大多是在公园里遛鸟下棋,在家中含饴弄孙,享受着天伦之乐呢。可在这里,他们却依旧紧握着冰冷的武器,拖着苍老残破的身躯,守卫着这座被遗忘的孤城,随时准备用生命去迎接下一次冲锋!时光仿佛在这里被残酷地压缩、扭曲了。
更让薛钢感到震撼的是,尽管行动迟缓,尽管身躯佝偻,但这些白发兵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气息却难以忽视。他们的眼神在掠过薛钢这个陌生人时,瞬间会爆发出鹰隼般的锐利精光,那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才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磐石般的沉重感。他们是真正的百战余生,是这座孤城最后、也是最顽强的脊梁。
薛钢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引路的崔显。像崔显这样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在这片银白的世界里简直是稀有物种。他不由带着歉意和好奇问道:“崔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崔显瓮声瓮气地回答,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犷:“俺今年二十有五了。”
薛钢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才二十五岁?!还没我大呢!我都三十了!怎么看你比我还显老?”话一出口,薛钢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忘了这是哪里!这里是龟兹!是安西绝域!常年酷烈的风沙、缺衣少食的煎熬、刀头舔血的生涯、无休止的紧张和压力,足以在短短几年内将一个少年摧残成沧桑的中年人模样。崔显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浓密的络腮胡,不过是残酷环境的烙印。
他连忙尴尬地转移话题:“那个……崔显,你这么年轻是怎么到大将军麾下做亲卫的?”
提到这个,崔显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种朴素而沉重的自豪:“俺爷爷、俺爹,都是大将军的亲卫!他们……都战死了。死前交代俺,一定要俺守护大将军!俺就接了他们的班,成了大将军的亲卫。”话语简单,却字字千钧。
薛钢肃然起敬,由衷道:“原来是忠烈之后!一门忠义,失敬!失敬!”这份在绝境中依然传承的忠诚,让他内心深受触动。
崔显没想到薛钢会如此郑重其事地表达敬意,这也是对他父辈们的敬意。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尊重,只是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几声“嘿嘿”的、带着憨厚和满足的傻笑。
穿过由白发老兵把守的几道哨卡,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院落前,门口站着两名同样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兵。崔显出示了郭昕的手令,沉重的木门才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薛钢迈步走进这座象征着安西军最后家底的库房。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