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被羞辱的怒火混合着极度的愤慨,“腾”地一下冲上了张灵的天灵盖。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死死盯住薛钢,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心里后悔没让崔显也进来,崔显在定能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亵渎了大将军的小子!
薛钢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张灵濒临爆发的怒火,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眼前这碗“粥”,彻底击碎了他对唐军困境最后一丝侥幸的想象。连主帅都开始以野菜果腹,而且这竟然已是特殊照顾……这座龟兹城,这座安西军最后的堡垒,已被饥饿啃噬到了骨髓深处。
他叹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和震撼,“张伯,烦请您到我住的那屋看看。里面有米,还有点面,还有盐,您先拿去,给大将军弄碗……弄碗疙瘩汤喝。”
“疙瘩……汤?”张灵彻底懵了。这三个字像天外飘来的梵音,完全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米?面?盐?疙瘩汤?在这座被死亡和饥饿紧紧扼住喉咙的龟兹城里?这简直比听到吐蕃大军突然退兵还要荒诞不经!他枯槁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写满了极度的困惑和茫然。
郭昕也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因伤痛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射出难以置信的锐利光芒,死死钉在薛钢脸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这个年轻人被押解进来时,身上除了一个包袱……哪里来的米面等物?!
张灵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但身体却比意识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薛钢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爆发出与衰老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冲进了薛钢居住的那个小房间。
郭昕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薛钢身上,带着审视一切的穿透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戏谑或谎言的痕迹,但看到的是一片淡然。
突然,隔壁房间传来了张灵一声短促而惊骇的惊呼!
几乎是于此同时,房门被从外面猛力踹开!崔显带着几名侍卫,如临大敌般冲进了房间。当看到大将军好好地坐在桌前,而薛钢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们时,崔显众人也不由得为之一愣,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张灵从旁边的房间冲了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两个袋子。因为冲得太急,在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不顾一切地抓紧两个袋子,任由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跪坐起来,手忙脚乱地解开袋口的绳结。第一个袋子被拉开,里面是白花花、颗粒饱满的上好精米!那米粒在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张灵颤抖的手指伸进去,抓起一把,雪白的米粒从他枯瘦如柴的指缝间簌簌滑落,落在灰扑扑的地上,像星辰般刺眼。
就在这时,张灵突然注意到袋子里似乎还藏着一个小口袋,这个小口袋的材质他从未见过。不过此刻的张灵正沉浸在兴奋和震撼之中,完全顾不得其他,他毫不犹豫地用力撕开了这个小口袋。
随着口袋被撕开,一种晶莹剔透的细小颗粒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张灵定睛一看,这些颗粒他从未见过,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于是,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这种颗粒,放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咸味在他的舌尖散开。张灵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失声惊呼道:“盐!这是盐!而且还是上好的盐!”
站在一旁的崔显等人,听到张灵的惊呼声,也纷纷凑上前来看个究竟。当他们看到那晶莹细小的颗粒时,同样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然粮食已经没有了,但其他食物也能勉强充饥。然而,没有盐的话,将士们就会变得虚弱无力,这可比粮食更为重要啊!
张灵像是被盐给刺激到了,猛地又去解另一个袋子。这一次,倾泻而出的是更细密、更柔软的雪白面粉!细腻如同初雪,带着一股久违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清香。
张灵死死盯着那两袋白得耀眼的粮食和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千言万语被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堵在了嗓子眼。那雪白的面粉,那晶莹的盐粒,在此刻的龟兹城,比黄金更耀眼,比甘露更珍贵!它们不仅仅意味着食物,更意味着——生机!
“粮……粮啊……天老爷啊……粮……还有盐!” 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终于从他干裂的嘴唇里迸发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颤抖,混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绝望嘶鸣。他枯瘦的手指深深插进米袋和面袋中,仿佛要将这救命的希望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郭昕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猛地用手撑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阅尽沧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地上那两袋白得刺眼、如同神迹般出现的粮食和盐。
瞳孔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不仅仅是震惊和狂喜,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骤然被强光刺穿灵魂的剧痛与眩晕!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震惊、狂喜、深切的怀疑,还有一种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狠狠刺痛了麻木神经的复杂情绪,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激烈地交织、冲撞。
下一瞬,那如电的目光猛地抬起,带着足以刺穿人心的骇人力量,死死钉在薛钢脸上!郭昕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已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苍老猛虎般,一只如同铁钳般、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猛地抓住了薛钢的手臂!
“薛……薛小兄弟……” 郭昕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紧盯着薛钢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直接攫取答案,那只抓住薛钢手臂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粮……这盐……还能……还能……买到吗?无论……无论多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