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南郊旷野之上,三层赤土天坛已然筑成。
坛体夯以赤色黏土,阶道盘旋而上,坛侧遍植兰芷香茅,是楚地千年的祭祀形制,数十面赤色凤纹大旗沿着御道一路排布,秋风卷动旗面,凤鸟纹样翻飞,猎猎声响连绵数里。
大典当日,天色微明,彭城王城的棘门,缓缓开启。
先期抵达的文武百官、项氏宗族、四方郡县上计吏、诸侯使者,皆按班次沿御道肃立。
文臣着缁衣赤缘的楚式朝服,腰佩玉璜,武将披楚地犀皮甲胄,甲片间缀赤色缯带,佩剑在身。三军阵列布于天坛两翼,是项冠调来的楚军精锐,戈矛如林,甲光映着晨光,静立无声。
楚地各地耆老、乡中名士,也被准许立于外围观礼,人人屏息等候。
太祝府一众礼官,身着素色祭服,在坛上陈设礼器。
红漆的鼎、簠、敦依次排开,钟磬分列坛侧,香茅捆束整齐置于祭案一旁,专待祼祭缩酒之用。
乐工坐于坛下西侧,楚瑟、编钟、笙竽齐备,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楚声。
项羽乘楚式漆木大辂,由六马牵引,缓缓行出王城。
说实话,千军万马他都适应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项羽感觉有些紧张,
环顾一圈四周的甲士,纷纷将炙热与崇拜的目光投向他时,这种紧张的情绪才稍稍缓解,
是啊,我担心什么?
原主项羽二十几岁霸有天下,这才是少年英雄气,自己岂能丢分?
舆旁环尹亲领王宫宿卫护持,甲士步伐齐整。
项羽头戴新制楚式冕冠,垂玉旒,冕服以赤为底色,玄色纹样绣于衣身,不袭秦帝纯玄之制,车驾行过御道,两侧观礼百姓躬身行礼,低声传呼,声浪层层散开。
车驾直至天坛之下,项羽缓步登坛。
太祝上前一步,躬身禀奏,
“启禀大王,吉时已至。”
项羽微微颔首,立于坛上正北方位。
乐工抬手,编钟轻鸣,沉厚悠远的楚《大吕》乐声缓缓响起,瑟声相伴,古音漫过郊野。
首祭,
昊天。
侍者捧来清酒,置于案上。
太祝取束好的香茅,竖于坛前,这便是楚礼独有的缩酒。酒液倾洒在香茅之上,渗过茅束,便是把酒献于上天,以通神明。
“维某年月日,楚人项籍,恭祀昊天、后土。暴秦肆虐,屠戮生民,毁宗庙,残九州,四海鼎沸,百姓流离......”
太祝朗声诵读祭文,楚音厚重,传遍整个郊坛,
“籍起江东,举义兵,率子弟,摧破强秦,扫平群雄,止天下兵戈。非恃血脉之荫,独仗定乱之功。今四海粗安,万民思治,谨筑坛告天,肇建大楚,愿天地护佑,永息战乱,黎庶安康。”
祭文读罢,项羽行拜天之礼,依楚廷古仪,拱手屈膝,伏身再拜。
坛下百官、三军将士,随之齐齐行礼。山呼之声顺着秋风扩散,
“大王万年,大楚永昌!”
再祭后土社稷,继而祭拜炎黄始祖,最后祭拜项氏列祖。
没有熊氏楚王的牌位,不续旧楚的宗嗣,只凭平定乱世的功德,告于天地先祖。
范增病情没有好转,项羽也不让他折腾了,直接命礼官依制举行,由侍从扶着他立于坛下文班之首。
望着坛上那道赤色身影,范增苍老的眼中微光闪动,这便是昨日在朝堂之上议定的礼制,不拘旧楚血脉,以功德开一代新统,立国号为大楚。
几轮献祭完成,乐声稍歇。
太祝手捧白玉玺,缓步上前,高高举过头顶。这方玉玺,并非秦廷传国旧玺,是太祝府召集楚地玉工新琢,印文刻 “大楚受命” 四字。
“天命归楚,请大王登天子位!”
项羽抬手接过玉玺,握于掌心,玉质微凉,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中,两世记忆在此刻交汇,前世乌江畔的寒江残月、兵败的孤苦,尽数被眼前坛下万千楚人、遍野赤旗冲淡。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旧楚格局里的霸王,而是亲手终结乱世、开创大一统大楚的开国之君。
他将玉玺捧起,面向四方。
坛下项冠抬手一挥,三军将士齐齐举戈,鸣鼓三响。鼓声隆隆,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文武百官再度跪拜,所有观礼之人尽数伏身。
“恭贺天子!大楚永昌!”
“恭贺天子!大楚永昌!”
这一声,不再是称大王,是新朝第一次,山呼天子。
项羽抬眼扫过坛下无边人群,远处是连绵的楚地原野,秋风掠过香茅,清浅草木香气萦绕坛台。
礼官示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借着旷野,传至万名耳中。
“天下...苦于战乱久矣。秦法苛暴,群雄相争,白骨露于野,百姓不得安。本王起兵,初衷只为除暴止戈。今日登此位,定国号大楚...”
“此举...非为一己尊荣,往后大楚,当休养生息,劝农桑,通商旅,裁汰冗兵,抚平四方边地。旧制有可取者留之,有祸民者改之,分封、郡县,酌情权衡,不以一己好恶强推政令。凡官吏,当恤民,凡将士,当护民。若有贪暴害民之徒,无论宗亲勋贵,必不轻饶。”
话音落,百官高声应和。
乐声再起,这次是改编的《九歌》雅乐,婉转又雄浑,楚音飘荡在南郊长空。
登极核心仪礼已毕。
项羽走下天坛,重回大辂。
队伍调转方向,缓缓启程返回彭城王城,沿途百姓夹道观望,欢声不绝。
范增没有随百官一同回城,侍从扶着他,依旧立在郊坛之下,目送赤色车驾远去,秋风掀起他素色朝服的衣角,他轻轻喘着气,
“功已成,大楚立,老夫此生,无憾。”
......
王城大殿,紧接着举行策勋封赏大典。
楚制封赏,首重楚爵,上执珪为楚最高爵位,其次为封君,再下有大夫之爵,赏食邑、田宅、金帛,授命书,颁礼器,循古策勋之礼。
项羽坐上新制天子御座,内侍捧竹简册书,立于殿侧,依次宣读封赏。
首封范增。
册书缓缓诵出:亚父范增,筹策定乱,辅开国运,拜上执珪,号灵阳君,赐彭城近郊食邑三千户,金百镒,钟磬一套,府第增置徒隶。特许不朝不拜,凡军国大事,可随时入宫奏对。
范增卧病在家,不必亲临殿上领册,由其子侄代为受诏。
其次是项氏宗亲。
项冠,骁勇善战,镇抚北境,拜上执珪,号平朔君,食邑二千五百户,总领天下楚军。
项声,掌宫禁卫戍,治彭城治安,拜执珪,号安城君,食邑两千户,负责新都治安,拱卫京畿。
再及外姓大将。
龙且,久历战阵,勇冠楚军,拜执珪,号广武君,食邑二千户。
季布,持重善治,受命镇燕,拜执珪,号定辽君,食邑一千五百户。
英布,征战南疆,屡破强敌,拜执珪,号九江君,保留原有封土,增食邑千户。
娄敬,谋划制度,梳理户籍律令,拜执珪,号文平君,食邑一千二百户。
被俘的韩信,暂留彭城软禁,不夺旧有燕地封土,但削去兵权,只保留封君虚号,命其居于彭城,不得私召旧部。蒯彻一同安置楚地,交由范增看管,暂不授爵,待观其后效。
其余校尉、士卒,按军功次第授爵,自五大夫到上大夫不等,赏田宅、钱帛。
阵亡将士之家,抚恤粟米,免徭役三年。
每念完一份册书,受封之人出列,行楚礼拜谢天子,内侍授竹制命书,赐印绶,殿中肃穆,百官观礼,人人知晓大楚天子论功行赏,不私宗亲,不埋没血战之功。
封赏事毕,娄敬再度出列,手持竹简,上奏新政首条,请颁诏天下,大赦囚徒,减免大楚本土当年田租,安抚流民,鼓励垦荒。
项羽微微颔首,
“准奏,即刻传檄各郡县。”
司马项冠出班请命,请示北疆、燕地布防调度,稳定边郡秩序。
项羽一一问询,细细斟酌,定下戍守方略。
殿内议事有条不紊,文武各司其职。
朝贺过半,有内侍入殿禀报,说来自齐地的使者抵达彭城,携贡物上表,恭贺天子践祚。
项羽阅罢表文,吩咐厚待使者,赐下玺书安抚齐地吏民,保留郦商齐地封君之位。
待朝会散去,天色已经向晚。
项羽屏退众人,独自登上彭城城墙,
晚风浩荡,俯瞰城下万家屋舍,炊烟袅袅,街巷之间还有百姓谈论白日南郊大典、天子策勋封赏的声响。
他想起数日前,在这城头独自思索,担忧穿越带来的时空变数。
而此刻,大典已成,大楚立国,功臣封赏已定,四方渐次归服,一切都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