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秋朝,天清露冷,王城大殿肃穆森严。
楚制朝仪大开,文东武西分列两阶,朝臣尽着楚式缁衣赤缘朝服,冠履规整,进退有度。项氏宗族立班前列,项冠、项声一身楚制犀甲,佩剑立在武将之首,甲光沉凝,威风凛凛。
四方郡县上计吏、诸侯使者肃立殿侧,整座大殿寂静无声,只待王命。
项羽端坐楚式朱绘凤纹王座,神情沉静,气度渊渟。
前日范增抱病临朝首倡劝进,再加军方全员归心、朝野同心,进位称帝已是大势所趋,再无半点阻滞。今日朝会核心,便是敲定登极大典礼制、新朝正统规制。
片刻后,掌宗庙礼制的楚司徒缓步出列,
他手捧礼制草稿,神色恭谨,却带着一丝隐晦和迟疑。
他执简齐眉,行楚朝大礼,出声禀奏,
“启禀大王,太祝府已初步拟定南郊登极仪轨,欲循先楚旧制,祀历代楚王、续熊氏宗统,尽复郢都古礼。只是…… 臣连日斟酌礼制,又见朝野私下微议,有一处礼制关窍,臣不敢不隐晦禀奏。”
此话一出,殿中朝臣微微一动。
谁都听得出,司徒是当众点破了那层不能明说的窗户纸。
先楚正统,在于熊氏王族血脉。
项氏世代为楚将,功勋卓着、世受楚恩,却终究非熊氏嫡系。
若完全照搬旧楚全套礼制、奉熊氏先王为正统,项羽登极,便成了 “旁支继嗣”,委屈赫赫功业,且名实稍有不符,日后必为礼法瑕疵。
可若是全然舍弃楚礼,又失了复楚根基,寒了楚人之心。
两难之间,便是朝堂隐忧。
司徒不敢直言破宗法,只能委婉点出症结,静待定夺。
满殿文武无人敢接话,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众人侧目,只见范增依旧是一身素色朝服,面色虽苍白虚浮,步履不稳,却执意带病入朝。
侍从欲搀扶,被他挥手摒退,独自入殿。
“亚父!”
项羽眉头微凝,心生关切。
范增立于殿中,微微喘息,随即抬眸环视群臣,声音沙哑却清亮,字字落地有声,直接当众解开这桩礼制困局。
“司徒所虑,老夫知晓。”
“朝野私下所议,无非一桩心事,项氏非熊氏嫡系,不可拘于旧楚血脉礼制,束缚大王千秋帝业。”
此言坦荡剖开,满殿豁然明朗。
范增稳住气息,引古论今,当庭定下新楚正统礼法,
“诸位须知:古之王者,有血脉承统,有功德开统。”
“先楚熊氏,世代承袭,是血脉之君,守一国之疆,保一宗之祀。可末年主暗国弱,郢都倾覆、社稷崩亡、宗庙断绝,旧楚数百年基业,早已亡于暴秦之手。”
“今日大王,绝非接续旧楚残统、承袭熊氏宗庙!”
他目光灼灼,直视满朝文武,句句振聋发聩:
“大王起江东、率子弟、破强秦、灭群雄、定河北、慑四海。以布衣将帅之身,扫百年战乱,救天下苍生,威振九州,功德盖世!”
“旧楚亡矣,新楚由大王而生!”
“故而礼制当损益变通:不必死守先楚熊氏旧礼,不必拘于宗室血脉旧规。可取楚之礼乐风骨、弃旧楚宗法桎梏。尊楚俗、行楚仪、用楚制,以存乡土根本;不祀末代熊氏先王,以开全新帝统。”
“登极告天,只祭昊天后土、华夏社稷、项氏先祖!以平定乱世之功德为正统,以四海归心之大势为根基。此乃开国帝王之礼,远胜寻常世袭嗣君!”
一番话,扫去礼法隐患、朝野私议。
既保住了大楚正统、楚礼根基,又彻底跳脱了旧楚熊氏血脉框架,让项羽的登基,从 “旁支续楚” 变成了功德开国、天命新开,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殿中群臣,豁然开朗,纷纷心悦诚服。
司徒当即躬身拜伏:
“亚父明鉴!臣拘泥古制,眼界狭隘,今日解惑,心中大安!”
满朝文武齐齐拱手:
“亚父所言至理,新楚正统,功德配天!”
项羽端坐王座,心中了然,微微颔首。
这番朝堂定论,恰到好处,既堵死了日后礼法非议,又保全了楚朝根基,更抬升了他开国帝王的无上格局。
范增说完核心要义,气息已然透支,微微摇晃,他本就是猜到了这种情况,所以带病赶往朝堂,此刻此间事已了,他也放松了。
项羽即刻开口:
“亚父劳身费神,快快退朝回府静养。礼制之事,本王尽依亚父所言。”
范增微微拱手,在侍从搀扶下从容退殿。
待亚父离去,项羽当庭下诏,正式敲定大典规制,纯楚古礼加全新开国正统,制度、官名、仪轨全部考究纯正。
“传本王令。 命太祝府重新勘定登极仪轨: 一、礼存楚本:郊坛依楚制三层赤土坛,陈设兰芷香茅,行楚廷束茅缩酒、祼祭古仪,乐奏楚声《大吕》《九歌》,服尚赤玄楚式冕服,旗帜礼制尽循楚风。”
“二、统开新天:不祀熊氏旧王,不续旧楚宗嗣。登极祭文,唯告天地、社稷、炎黄、项氏列祖。以功德定正统,以靖乱开新朝。 ”
“三、官制悉依楚旧:以莫敖、司徒、司马、太祝、环尹、仓尹、市掾理政,损益周秦陋习,不照搬秦制三公九卿。
命环尹严守王城门禁,整肃宫禁仪仗,
命项冠调楚军精锐分列郊坛两翼,以楚式军礼列阵贺典,
命娄敬以莫敖之职,厘定新朝户籍、田制、贡赋,平衡分封郡县利弊,为大楚万世基业立规。
朝野各司,恪尽职守,安民、整路、储粮、备礼,静待南郊大典。”
百官齐声领命,
“臣等遵旨!”
朝会既定,再无争议。
之前所有隐晦的礼制瑕疵、宗法漏洞,被范增当庭补全。
天下皆知,项羽不是复辟旧楚的诸侯嗣君,是凭一己武功、盖世功德、平定乱世,开创全新大一统大楚的开国圣君。
彭城内外,举国筹备大典有条不紊。
楚风礼制铺陈全城,赤旗遍野、古乐初备、坛台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