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开国元年,冬月初。
彭城天寒,夜色沉凝。
王城宫灯次第亮起,赤色灯影铺遍丹陛石阶,新朝气象初显,殿宇巍峨,褪去了乱世仓皇。
自项羽南郊登极,大楚定鼎天下,四方群雄尽数归服。
往日割据争霸的诸侯,或俯首称臣,或安居封地,唯独一人,长久软禁在彭城别院,无爵无职、无权无势,却始终被朝野暗自记挂,
刘邦。
鸿门宴的旧怨,楚汉数年死战,逐鹿天下的殊死博弈,随着大楚一统尘埃落定,如今项羽已是开国天子,而刘邦,成了阶下囚。
连日来群臣纷纷上奏,有言刘邦野心难驯,应当早除后患,也有人说他旧部根基尚存,不可纵虎归山。
项羽把奏疏全部留中不发,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今夜无事,项羽屏退文武宗亲,单独传口谕,引刘邦入宫相见。
寒风凛冽,刘邦身着一身素布粗衣,未戴枷锁,仅有两名内侍引路,缓步踏入灯火煌煌的大殿。
数月软禁,磨去了他大半枭雄锐气,鬓边生出不少白霜,如果放到乡间,谁也看不出这个步履蹒跚的老叟,竟是当日引领天下大势的汉王。
“到了。”
内侍站立,目送刘邦自行往前走去。
他抬眼望向御座之上,赤玄帝袍衬得项羽,身姿挺拔,已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不再是当年冲锋陷阵的霸王。
刘邦脚步一顿,躬身深深一拜,面上带着几分苦笑,语气谦卑又带着几分自嘲。
“草民刘邦,参见陛下。”
“刘季,你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项羽声音听不出冷暖喜乐,刘邦只能苦笑着答道,
“如今大局已定,草民不过是笼中囚徒,败军之寇。陛下如今坐拥万里河山,想召见草民,草民不敢不来。是生是死,全凭陛下一言决断。”
他话说得轻巧,眼底却暗暗打量。
项羽闻言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内侍尽数退下。大殿瞬间空旷,只留他们二人相对。
“你我兄弟,不必提囚寇二字。”
项羽起身走下丹陛,走到殿中长案旁,示意刘邦落座。
案上早已备好陈年醇酒,大块炙烤的牛羊肉,器皿朴素,褪去帝王仪仗的疏离,只剩故人相见的简单。
“今夜不谈天下大势胜负,只为找故人叙旧。”
刘邦微微一怔,眼底掠过诧异,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依言坐下。
项羽亲手为他斟满酒樽,
“使不得使不得...”
刘邦受宠若惊,项羽却没有理会,径直倒酒。
醇厚酒香漫开,将酒推到刘邦面前,自己也取一尊落座。
“当年你我,同在怀王麾下共事。你领着沛县子弟起兵,我带江东八千子弟共伐暴秦。”
项羽端起酒樽,思绪落回乱世开端,
“那时天下苦于秦的苛政,你我只为破秦,救百姓于水火。曾并肩攻城,同帐议事,也曾把酒闲谈,畅想天下平定之后的光景...”
刘邦指尖摩挲微凉的樽沿,缓缓点头。
“是啊。”
他声音低沉,满是唏嘘,
“起初...草民也未想到,日后会与陛下兵戈相向,争夺天下。那时只知暴秦无道,苍生流离,一心只想推翻暴政,求得一方安宁。”
那时的刘邦,并无多少野心,还只是一个想护住乡邻的亭长。是乱世推着人向前,是权势裹挟着人一步步沉沦。
二人举杯对饮,烈酒入喉,灼热滚烫,恍如半生浮沉一并翻涌上来。
酒过三巡,话题终究绕不开数年惨烈的楚汉争霸。
荥阳对峙,成皋拉锯,一次次攻守、计谋、生死搏杀,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起初刘邦说话,依旧留着三分机锋,句句斟酌。
可几樽老酒下肚,想起连年战乱之下遍地白骨,心中层层防备,慢慢卸下,
“草民自知,争霸数年,行事狡诈,数次背约偷袭,于道义有亏。世人骂草民无赖善变,草民尽数认下。”
“可草民出身低微,没有陛下这般盖世勇武,也没有江东子弟死心追随,为之奈何?乱世之中,若不懂得变通算计,早就埋骨荒野。”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神色一片坦荡。
“草民争夺天下,不全是贪恋至尊权位。年少时,我也曾游历天下,亲眼见过官吏盘剥,百姓流离,心中所求,说到底,不过是天下太平,百姓安生。”
项羽静静聆听,没有插话,再次为他添满酒。
刘邦抬眸直视项羽,字字恳切,是藏在心底从未向外人吐露的执念。
“陛下如今定鼎山河,登临至尊。草民败得心服口服,陛下气魄勇武,草民远远不及。”
“唯求陛下一件事。”
他放下酒樽,肃然拱手。
“说。”
项羽并无脸色变换,只当是寻常交谈,
“切勿效仿暴秦!莫行苛法,莫大兴徭役,耗尽民力!天下百姓,饱受战乱、苛政盘剥,已经太久了。”
“草民纵然半生诡诈,却不愿祸害苍生。今日性命握在陛下手中,别无所求,只愿大楚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若陛下能做到,草民虽死无憾!”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刘邦恳切沧桑的面孔。
项羽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声音沉稳厚重。
“你放心。”
“秦的覆灭,历历在目。本王登基立国,已经废除秦的严酷律法,减免天下赋税,裁汰多余甲兵,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所求正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定度日。”
“你我虽是仇敌,可你这份心系苍生的本心,本王清楚。”
酒樽之内,残酒见底。
项羽放下酒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酒足饭饱,可以上路了。”
刘邦心中猛地一沉,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粗布衣衫,神色平静,
“草民谢陛下成全。”
“此生争霸一场,败于陛下,无怨无悔。草民这一生起落浮沉,也该在此落幕。”
“谢陛下!”
刘邦抱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负手而立,静静等待最后的结局。
半生起于沛县,争战于天下,如今落败,一死而已。
项羽只是挥了挥手,两名等候在外的内侍入内,引着刘邦向外走去。
刘邦一路默然,闭着眼,心里已经做好赴死的打算,任凭内侍引着登上宫外等候的马车。
一路车马颠簸,刘邦始终闭目静坐,静待终局。
直到数日之后,车轮停下,车帘被士卒掀开,熟悉的乡野之风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见熟悉的乡路、田野,村口那棵老树,正是沛县丰邑。
刘邦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故土,心头轰然一震。
难道此地,就是项羽给他选好的埋骨地?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楚军士卒,满是疑惑开口:
“此地乃是丰邑… 为何...?”
士卒躬身回话:
“陛下有令,赦先生无罪,送归乡安居。上路,便是送先生回丰邑老家。”
刘邦听罢,呆立许久,才恍然大悟。
原来项羽方才在大殿之中,是有意出言吓他一回。
这个项羽!
刘邦笑着摇了摇头,缓步下车,独自迈步上前,推开自家老旧木门。
院内收拾得干净,青石铺地,墙角的冬草半枯。
吕雉正坐在檐下,手中捏着针线,缝补粗布衣裳,鬓间多了不少霜白,听闻推门声响,抬眼望来,手中针线顿在半空。
一双儿女在庭院一侧,刘盈蹲在石臼旁,帮忙捡拾晒干的粟米,鲁元提着竹篮,正分拣晒干的野菜。
院角的柴垛边,刘邦的大哥刘伯、二哥刘仲正合力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噼啪裂开。
兄弟二人许久不见,肤色粗糙,一身布衣,再无往日奔波之态。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上活计,抬眼望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数十年沙场沉浮,半生刀光血影,数年楚汉厮杀,恍如一场大梦。
那场震动天下的逐鹿,那些权谋诡计、尸山血海,全都化作过往云烟。
他站在院中伫立许久,而后缓缓摇头,低声一笑。
一场大梦,半生虚妄。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汉王, 只有布衣刘季,归守田园,不问朝堂,不念权争,在故土烟火之间,静静了结余下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