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境。
雪山脚下比亭子那边冷了很多。风从山脊上滑下来,带着一种磨过冰面的冷,像细砂纸擦过皮肤,不留痕迹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泛寒气。
温瑞雪拢了拢外袍领口,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半寸,抬头望了一眼那道从山腰处直切上去的白线。
雪线以上全是刺目的白,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面上又被反回去,刺得人眼睛发涩,看久了眼眶会泛酸。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然后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温瑞雪和简月白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智崇和鹤衔玉并肩而行,后面是美人画和唐诚隔了几步的距离押着阵尾。
再远一些,眠罗、心无归岸、古瑶三人在队伍两侧散开成松散的行列,各自保持着能互相照应又不互相干扰的距离。
温瑞雪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
三尊齐了,七令使除了死了的腴夜也都到了,但四护......鲛人瑕和傀儡师死了,原四护到场的居然只有美人画,不是还有一个玉面伥吗?从亭子到山脚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魔族编制三尊都到了,怎么就护法玉面伥不在?
温瑞雪往前快走了两步,凑到美人画身侧,好奇问道:为什么玉面伥没来?
美人画裙摆在风里微微翻动了一下,她用指腹把袖口那一小片被风吹乱的布料按平了,然后才开口,自然是在倒悬天主持大局。总不能所有人都离开魔族驻地,总得有人留下来守着。
温瑞雪歪了歪头,没再多问,收回步子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倒悬天主持大局......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也不完全说得通。
三尊都离开了魔族驻地,七令使来了六个,理论上来说七令使是全来了,整个魔族的高层几乎全搬到了蛮荒境,玉面伥居然还要留在倒悬天守着?
是倒悬天真的不能离人,还是他身上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脚下的地势在走过一片碎石坡之后忽然平整起来。
三面山壁合围出一片被风削平的空地,地面平整如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类似踩在糖霜上的咯吱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建筑。
说是建筑,其实更接近一座被削去大半的山体,灰黑色的石壁被切割成规整的立面,边缘几乎没有过度打磨的痕迹,像是有谁拿了一柄巨大的刀从山体正中斜着削了一刀,把剩下的半截山掏空了,垒出了四面墙壁和一道门。
门扉是黑石做的,表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一只盘踞的巨兽蜷着身子,头颅低垂,四肢收拢在身侧,姿态像是沉睡也像是守护。
眼睛的位置被凿成了两个凹陷的孔洞,黑洞洞地看着来路的方向,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片幽深的、吸光了所有光线的暗。
三尊在前方站定,并肩而立。
智崇的暗紫色袍袖在风里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暗红色的光,禾秋站在他左侧,素白的指尖同样凝出一缕银白色的光,徐子奇站在右侧,指尖凝出来的是一层柔和的、琥珀色的暖光。
三道光芒在门扉正前方汇聚,像三条细流汇入同一个河道,光流在门面上流动了一瞬,沿着浮雕的纹路蔓延开来,那些刻痕在光中逐一亮起,像是被从沉睡中唤醒的血脉。
门扉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的轰鸣,然后向两侧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被封闭了很久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
温瑞雪站在队伍中间,仰头看着那扇黑石门上的浮雕,沿着门缝渗进去的天光在内部空间里铺开一小片昏暗的轮廓。
是鹤衔玉素白的袍角挡住了她大半视线,站后一点。
温瑞雪愣了一下:……?
另外几个令使已经动了,姿态像是早有预演。每个人都在鹤衔玉说那句话的同时调整了自己的站位,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前筑起一道松散的人墙。
温瑞雪:是要打架了吗?
鹤衔玉的声音又飘过来了,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们几个保护好她就好。这丑东西,我一人,足矣。
简月白拉住了温瑞雪的手,完全是一有什么情况不对就跑的架势。
浮雕上的巨兽一瞬间苏醒,沿着浮雕纹路流淌的光忽然变得灼热,所有刻痕都在同一瞬间填满了光,然后那些光从浮雕表面猛地弹了出来。
石头在剥落,像干涸的泥壳表面一片一片地炸裂开来,碎片四溅,撞在石壁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那头巨兽从嵌着它的石壁中剥离出来,舒展开蜷缩的姿态,九个头依次从盘踞的躯体中探出来。九条颈项蛇一般扭动,每一颗头颅都带着一种觉醒后的缓慢转动,竖瞳半开半合,像是在适应光线的变化。
一个头的蛇已经很恐怖了,九个头的蛇更是九倍的恐怖。
温瑞雪属于是方才没认出来那一坨是什么东西。
鹤衔玉一直站在原地,素白的袍角没有被气浪掀动半分,目光像在端详一盘刚刚摆好的残局。她抬手,指尖已经捻着一枚纯白的棋子,边缘在幽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白子飞出,削在正中那颗头颅的左眼下方。鳞片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短促,那颗头颅往后猛地一仰,颈项上多了一道整齐的裂纹。
巨兽被这一下彻底激醒了。九颗头颅同时朝鹤衔玉的方向压下来,像是九柄巨锤从不同角度砸向同一个点,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轰鸣。
鹤衔玉偏了一下肩让过左侧两颗头颅的冲击,同时抬腕弹出了第二枚棋子,黑色的,落点在那头巨兽前爪的腕关节处。
棋子撞上鳞片的瞬间炸开一团暗光,那头前爪被震得偏了半尺,连带它右侧三颗头颅的进攻方向都跟着偏离了轨道。
她的身形在这短暂的空隙中向前滑,白子已经脱手,嵌在九头蛇正中那颗头颅的眉心位置,那枚棋子稳稳地贴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一阵白光从落点处炸开,裂纹以棋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冰面从裂纹中心向外碎裂,一路延伸到头颅的根部。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震得石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
剩下的八颗头颅同时朝鹤衔玉扑来,攻势比方才更凶更急,被激怒之后放弃了任何试探,直接以蛮力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