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鹤辞回到落脚处的时候,路佳川已经在了。
他没有点灯,坐在窗边的暗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月光从半掩的窗扇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光带,刚好落在他脚边。
朏朏趴在桌角,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感知到她回来了,但懒得起身,只是尾巴尖动了动,算是打过招呼。
张鹤辞在桌对面坐下,把朏朏从桌子上抱起来,朏朏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鹤辞向路佳川大概转述了一下。说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枝叶。
路佳川听完,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的轻响。他问:“你怀疑他?”
张鹤辞摇摇头,“孟洪是百年前战乱时期被捡回长留的,之后在长留长大,根底清楚,是内鬼的可能性不大。这次来的妖兽确实很强,让化神境的孟洪来处理也无可厚非。”
路佳川:“你在怀疑他。只是证据的天平倒向了他不是内鬼。”
张鹤辞没有反驳,确实在怀疑,不是因为孟洪做了什么可疑的事,而是因为他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却又给出了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
这种“完全合理”本身,有时候就是最让人放不下的地方。
她已经养成了和过于顺滑的巧合正面交锋的习惯,越是滴水不漏的答案,越要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多碰一碰。
张鹤辞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怀里已经睡熟的朏朏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淡淡的遗憾。
“可惜他是化神境,没办法跟顾溪亭一样偷偷读取记忆。强行进去的话,不说惊动他,朏朏自己都得搭进去。”
路佳川忽然笑了一下,他坐在窗边的暗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模糊,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哎呀,感慨一下,不愧是我们执法堂和魔族打交道最多的张堂主,查案用的都是最黑最暴力的手段呐。”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杯凉茶转了半圈,“连带着我这个大师兄,也跟着做黑活。说出去谁信,我路佳川这辈子干过最不守规矩的事,全是给你当帮凶。
师父曾经还指望我们振兴逍遥,现在好了,结果逍遥的名声全败坏我们手里了,没救了,没有救了,逍遥彻底完蛋了。”
张鹤辞面色不改,像没听见他最后那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伸手把朏朏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朏朏的尾巴顺势搭在她手腕上:“他自己也没少败坏,逍遥如今这般声名狼藉,大家都有责任,我一个人可背不了那么大一个黑锅啊。”
路佳川:“......”
张鹤辞:“管他什么手段,能查出来就是好手段。想个办法去长留一趟吧。”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拇指在朏朏的背脊上轻轻划过,像在描一条不存在的线:“柳玉容是孟洪的徒弟,他好像说过,过段时间是他的生辰,他要回长留。我想想办法从他那下手。有了……”
张鹤辞停了片刻,“要不然想办法把柳玉容打伤,我送他回去,然后再借生辰的由头稍微多留一段时间。”
路佳川听完,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无奈,但又掺着一点见怪不怪的平静:“你这是人能想的办法吗?堂堂执法堂堂主,知法犯法,柳玉容跟你共事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张鹤辞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之前问过我......想不想和他结为道侣,我拒绝了,结果这人还是不死心,有意无意在我面前刷存在感,实在不能理解,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在工作期间表白同事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朏朏的尾巴在张鹤辞手里微微抽了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惊动了。
路佳川坐在暗处,沉默了片刻,片刻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肩膀和握着茶杯的手指,其余部分都浸在阴影里,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虽然努力保持平稳却依然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克制感,“我可以伪装成魔族,然后揍他。”
张鹤辞提醒:“大师兄,你是阵修。”
路佳川:“阵修也可以打人,你计划你的,打人的事我来。”
张鹤辞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啊~~~我想到了。其实没有必要伪装。就是可能我们逍遥的口碑又要被败坏一点了。”
路佳川听到这句话,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没关系,逍遥的口碑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了。”
方言善:有你们这几个徒弟,真的就师门不幸啊。
路佳川有些遗憾道:“可惜礼青玄和小白都不在,不然......我们得让长长记性,什么叫工作期间不要骚扰同事。”
可惜都不在,一个在蛮荒境那边不知什么角落,另一个也在蛮荒境那边不知什么角落。
窗外又传来一声犬吠,比刚才又远了一些,像是被晨风推着往城外去了。
张鹤辞笑道:“打架这种事情,小白不会喜欢的。你应该喊小师妹,那丫头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要是她在,你都不用动手,光她一个人能从柳玉容进门前数落到他躺下。”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度,“不知道他们在蛮荒境那边怎么样了。”
路佳川:“有礼青玄在呢,那家伙虽然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但正事方面还是可靠的,说你的事吧。”
张鹤辞把朏朏往怀里里拢了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有力:“那行。我负责把柳玉容引出来,你负责让他躺下。别太重,别太轻,需要让他在长留躺一段时间,够我查完该查的。”
路佳川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又放回桌上,顺手把杯口朝下扣住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只管把人带到地方,剩下的事,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