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号一早，天还没亮透，肖卫国先醒了。
他没动，怕吵醒赵晚棠，等听见她呼吸变了节奏，才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一会儿，赵晚棠也醒了，看身边没人，摸着还有些余温，估摸着肖卫国刚起不久。
虽然昨晚有些累，但赵晚棠没再躺，爬起来梳洗。
她把辫子编得紧实，那枚铜发卡别在发尾，又拿出那朵藏青色的涤纶头花戴好。
今天第一天正式去生产科，她得精神点。
粥煮好了，鸡蛋也熟了，再就着赵母做的咸菜，胃里都暖了。
“今天第一天去生产科，别迟到。”
两人就在厨房吃的，刚烧的，比屋子里暖和多了。
“今天第一天去生产科，别迟到。”肖卫国看着赵晚棠着急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知道。”赵晚棠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你也是，别站太久，腿疼了就坐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风冷得刺骨，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阳光很快就能照进来。
肖卫国的那条伤腿虽然天冷时膝盖还会隐隐发僵，但走起路来和常人无异，只是步子比从前稍微慢了些。
到了纺织厂门口，赵晚棠停下车：“行了，你回去吧，别冻着。”
“好，下班我来接你。”肖卫国站在原地，看着她推车进了厂门，才转身往运输队的方向走去。
到了运输队，肖卫国把车锁好，走进仓库。
他打开账本，开始收尾上个月的那批旧账。
阳光从仓库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账页上，暖烘烘的。
生产科的办公室在三楼，阳光最好的那间。
赵晚棠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林笑笑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往嘴唇上抹雪花膏。
看见赵晚棠进来，她一嗓子跳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赵统计员！正式报到！”林笑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别叫统计员，叫晚棠就行。”赵晚棠被她搂得喘不过气，笑着推开她。
李科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赵晚棠，点点头：“来了？坐那边靠窗的位置，你的桌子昨天就收拾好了。今天先把去年十二月的全厂产量汇总一下，下午交给我。”
“好的，科长。”赵晚棠响亮地应道。
她的桌子在窗边，阳光洒进来，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一套新的算盘、几本草稿纸、一瓶蓝黑墨水，还有一个搪瓷茶杯。
一上午过得出奇地快。
生产科的数据比车间复杂得多——全厂十几个车间的产量、损耗、出勤率、原料消耗，全都要汇总到她这里。
她一笔一笔地算，算盘珠子拨得响，手指飞快，眼睛盯着数字，一刻不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笑笑凑过来，趴在她桌沿上：“晚棠，今天你第一天正式上岗，中午必须庆祝。”
“怎么庆祝？”赵晚棠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拨算盘。
“国营饭店！你请客！”林笑笑理直气壮，“上次你调令下来的时候说了，请我吃糖。今天升级，吃红烧肉！”
赵晚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笑笑那张写满了“我馋了”的脸，忍不住笑了：“行，红烧肉就红烧肉。”
国营饭店的中午，人不少。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油腻腻的菜单过来，林笑笑抢着点：“红烧肉一份，炒白菜一份，大米饭两碗！”
“好嘞。”服务员转身走了。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肉油亮油亮的，肥瘦相间，酱汁浓稠，拌在白米饭上，能把舌头都吞下去。炒白菜虽然清淡，但火候正好，脆生生的，解腻。
林笑笑夹起一块最大的五花肉，一口咬下去，幸福得眯起眼：“啊——好吃！”
赵晚棠也夹了一块，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不柴，酱香味裹着油脂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她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想起肖卫国，他今天中午吃的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晚棠看着林笑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
“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见红烧肉了。”林笑笑含糊地说，“我妈最近在食堂帮厨，天天带白菜回来，我都快吃成兔子了。”
“那今天可劲儿吃。”赵晚棠把自己的那份也拨了一半给她，“反正我请客，你放开吃。”
林笑笑抬头看她，忽然不吃了，眼睛有点湿：“晚棠，你对我真好。”
“说啥呢。”赵晚棠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快吃，凉了就腻了。”
两人埋头吃饭，一碗红烧肉很快就见了底。
林笑笑把最后一点酱汁拌进米饭里，扒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撑死了。”
赵晚棠也吃得饱饱的，肚子圆鼓鼓的。
“下午啥安排？”林笑笑问。
“先把十二月的汇总做完，下午交给科长。”赵晚棠想了想，“对了，你下午帮我留意一下织布车间的原料消耗数据，我总觉得上个月有个地方不太对，想再核一下。”
“行，我去找张姐要。”林笑笑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结了账，走出国营饭店。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肚子撑得走路都有点晃。
“晚棠，”林笑笑忽然说，“你今天正式上岗了，以后咱俩就是真正的同事了。”
赵晚棠点点头，嘴角弯弯的:“以后天天在一起。”
两人并肩往厂里走，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赵晚棠摸了摸辫子上的铜发卡，今天第一天正式上岗，她特意戴着它来的。
新的一年，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红烧肉的香味还在嘴里回味着，日子，正一天天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