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到生产科，林笑笑已经把织布车间的原料消耗数据拿回来了。
赵晚棠接过来，没急着填表，而是把十二月的棉纱领料单一张张摊在桌上，又翻出她上个月在车间做临时统计时留的底稿，一笔一笔对。
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响了好一阵。
越对，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十二月的棉纱总消耗量，比正常月份高出近百分之十五。而同期的织布产量只增加了百分之三。多出来的那部分纱，没有变成布，凭空消失了。
她放下算盘，拿起那叠数据又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算错。然后起身，敲了敲李科长办公室的门。
“科长，您看这个数。”
李科长接过纸，推了推眼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不对。十二月就乙班换了一批新织机，效率是高了点，但也不至于多吃这么多纱。多出来的纱去哪儿了？”
他没耽搁，放下笔，直接起身：“走，去保卫科。”
保卫科在一楼，科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办事利落，说话简短。
三人围在保卫科办公室的桌前，李科长把情况一说，王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棉纱是计划物资，这事儿不能拖。”
“先不声张。”赵晚棠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建议咱们先摸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贸然查，容易打草惊蛇。”
王科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小赵说得对。你说说，从哪儿入手？”
赵晚棠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心里盘的那几条一一说出来：
“第一，查领料单。看是谁签的字，有没有冒领、多领不登记的情况。十二月临近过年，车间为了赶进度，领料频率高，最容易混水摸鱼。”
“第二，查退料记录。按规定，没用完的棉纱轴必须退回仓库登记。如果有人领了不退回，或者用次品充数退回去，把好纱截留下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查交接班记录。棉纱是在织布机上用的，每个班次的用量应该有台账。如果某个班次消耗量特别大，但产量没跟上，那批纱八成有问题。”
李科长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有废料。织布过程中会产生飞花、回丝，这些要回收称重。如果有人把整轴的纱拆散，混在废料里带出去，废料率会异常升高。我带人去查废料间的过秤记录。”
赵晚棠补充:“另外，门卫那边的出厂登记也得查。十二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件包裹？或者频繁带小包的人？”
李科长在旁边越听越满意，最后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晚棠，你负责查台账和交接班记录，明天一早就开始。王科长，你们保卫科配合查废料和门卫。所有动作，暗中操作，不许走漏风声。”
“明白。”王科长站起身。
三人又凑在一起，把每一步的时间节点、责任人、注意事项细细捋了一遍。从几点查哪个车间、谁去门卫翻登记簿、怎么避开嫌疑人的视线，都定得清清楚楚。
讨论快结束时，王科长忽然压低了声音：“李科长，不瞒你说，最近我听到点风声。城郊那边，冒出来几个私人小针织作坊。没计划指标，买不到正经棉纱，只能从黑市上收。听说有人专门往外卖原料，一条轴能赚好几块钱。”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晚棠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小作坊。
没有国家指标，没有计划内供应，但它们活生生地存在着。有需求，没渠道，就只能走歪路。那些偷出来的棉纱，大概就是流进了这些地方。
她忽然想起肖卫国那天在仓库跟她说的话，“以前丢东西，大多不是真丢了，是放哪儿忘了。”
不，有些东西不是忘了。是有人故意拿走了。因为外面有人要，因为能换钱。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政策变了，这些小作坊能正大光明地办厂，原料能正大光明地买卖……那是不是就不需要偷了？
再往深处想，如果运输队以后不景气了，肖卫国要是想自己跑运输，给这些厂子送货……那是不是也是一条正路？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轻轻落进土里。
她没敢多想，更没说出口。现在案子还没破，想这些太远了。
但她记住了小作坊这三个字。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晚棠走出办公楼，远远就看见肖卫国靠在自行车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鼻尖冻得有点红，看见她出来，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今天这么晚？”他接过她的包，顺手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棉袄口袋里——里面是暖的。
“有点事，明天开始要忙一阵子，你下班的早就先回家，不用来接我了，”赵晚棠没说具体案情，只道，“发现数据有点不对，跟科长和保卫科商量了一下，准备查查。”
“好，你也得小心点。”肖卫国没多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别打草惊蛇。要是有人威胁你，回来告诉我。”
“知道。”赵晚棠笑了笑，“我又不是纸糊的。”
两人骑着车慢慢往家走。
路灯忽明忽暗，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着。
“卫国哥，你以后要是想干点别的，我也支持你。”
肖卫国愣了一下，侧头看她：“好好的，怎么说这个？”
“随便说说。走吧，回家吃饭。”
肖卫国没再追问，他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说支持，那就是支持。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