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村里的路有点远,中途赵晚棠停车换肖卫国骑了会儿,两人轮流骑也得近两个小时。
刚到村口的小路,就有在树下聊天的邻居探头看:“哟,晚棠丫头回来了!”
“是,回来了婶子。”肖卫国骑车的速度慢下来,让赵晚棠和路边的婶子大娘打招呼。
“回来了好,快回去看你爹娘。”
“婶子大娘们,我们先回了哈,爹娘等着急了。”赵晚棠掐了一下肖卫国腰间的软肉,示意他快走。
“好,好……”
“这晚丫头嫁城里了,看着过的可以。”
“好啥啊好,听说那肖卫国的腿坏了,现在开不了车……”
“你咋知道的,快说……”
肖卫国骑的速度不算慢,但是大娘们议论的声音还是传到了他和赵晚棠的耳朵里。
……
不一会就到了赵家,肖卫国刚停车,院子里在玩泥巴的小侄子眼尖,就看到了赵晚棠。
奶,奶,小姑回来了,小姑回来了!小侄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赵母从屋里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女儿女婿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第一件事不是拉女儿的手,而是抓住肖卫国的胳膊,上下打量:“卫国,腿咋样了?咋让你骑车了?冻着没有?”
“娘,我好着呢。晚棠带我来的,没吹风。”
赵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旱烟袋,看见肖卫国,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好小子,能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大嫂二嫂正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都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棠棠和妹夫回来了啊!”
虽说结婚时大嫂闹的有些不愉快,不过这结婚也这么久了,赵晚棠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好东西回来,不光有爹娘和孩子们的,连她和老二家的也有,所以之前的那些在她这儿都“翻篇”了。
大哥赵强和二哥赵伟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看见肖卫国,赵强赶紧跳下来,想扶他:“卫国,来,上炕坐着,暖和。”
“哥,不用,我坐椅子就行。”肖卫国摆摆手,自己挪到炕边的木椅上。
赵晚棠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斤猪肉、两条大前门、一瓶汾酒、一幅牡丹年画、二两瓜子三两花生。
赵母看见那两条烟,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得多少钱啊!你爹平时舍不得买,你带这个干啥!”
“爹爱抽,就带两条。”肖卫国笑着说,“年画贴上,屋里喜庆。”
二嫂把肉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肉好,肥的,炖白菜香得很。晚上咱包饺子!”
赵晚棠赶紧去厨房帮忙,被大嫂拦住了:“你坐着歇着,城里回来一趟不容易。二嫂,走,咱剁馅儿!”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炒鸡蛋、炖白菜粉条、萝卜丝拌香油、一盘切得方方正正的肥肉片,中间是一大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赵父把肖卫国带来的汾酒接过来放到柜子里放好,女婿带来的好酒,可不得收好。
赵母把温好的酒端过来,赵父一早嘱咐的,招待女婿。
大家围坐在炕桌旁。
孩子们被赶到灶台边的小凳上吃,大人们团团坐着。
肖卫国端起酒碗,没急着喝,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的眼神从赵父赵母脸上扫过,又看了看赵强、赵伟,最后看了看大嫂二嫂。
“爹,娘。”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我得说几句。”
屋里安静下来。
“我这条腿,能好到现在这样,不全靠我自己。”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爹娘,你们托人捎来的鸡蛋,一筐一筐的,还有菜园里那点菜,全让我补身子了。我嘴上说谢谢,心里记着。”
赵母眼圈一下子红了,摆着手:“说啥呢,吃几个鸡蛋算啥……”
“大哥,二哥。”肖卫国转向赵强和赵伟,眼神沉甸甸的,“我在医院那阵子,你们俩轮流守着我。我没醒的时候,你们怕我闷,天天坐床边跟我说话。这些,我都听晚棠说了。我这辈子,忘不了。”
赵强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妹夫,你这是干啥。你是我妹夫,我们就想小妹能过得好,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就是,”赵伟也跟着点头,“我们也是为了小妹,我们不照顾你,就得小妹来,她天天还得上班,我们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肖卫国摇摇头,继续说:“不管是为了谁,我现在恢复的很好,就很感激大哥和二哥,还有大嫂、二嫂。”
他看向厨房方向,大嫂二嫂正端着饺子进来,听见这话,都愣了一下。
“大哥二哥能天天去城里守着我,是因为你们在家把娃带好了,把地里的活儿接过去了。没有你们撑着这个家,大哥二哥不可能安心在病房里陪我。”他端着酒碗,朝大嫂二嫂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嫂子们辛苦了。”
大嫂脸一红,摆着手:“卫国你快别说了,带孩子不是顺手的事嘛。再说了,晚棠是咱家的人,你就是咱家的人,一家人哪用得着说两家话。”
二嫂也跟着点头:“就是,你这,咋还跟我们客气上了。”
赵父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旱烟袋往炕桌上一搁,声音有些哑:“卫国,你能把晚棠照顾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其他的,都不算啥。”
肖卫国没再说话,举起酒碗,仰头一口喝干了。
那口酒不烈,但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嘴角却带着笑。
赵晚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碗酒喝下去的样子,鼻子酸酸的。
赵母抹了抹眼角,赶紧往肖卫国碗里夹了个饺子:“快吃,趁热。这饺子皮薄,馅大,多吃几个。”
“哎。”肖卫国应了一声,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热气从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赵强给肖卫国倒了半碗酒,自己也倒上:“卫国,以后有啥难处,跟哥说,哥虽然没啥本事,但出个力还是行的。”
“哥,我记着。”肖卫国端起半碗酒,又是一口干了。
一桌子人,你一筷我一筷,饺子很快就下去半盆。
孩子们在外面跑累了,挤在灶台边抢着吃饺子,笑声从厨房一直传到屋里。
赵晚棠看着这满屋子的热气、满桌子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富裕,但踏实;不热闹非凡,但心里暖。
饭后,肖卫国靠在炕头上歇了一会儿。
赵晚棠帮着大嫂二嫂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二嫂忽然小声说:“晚棠,你别往心里去啊,村里最近有些人嘴碎,说卫国腿废了,以后你跟着受苦。我跟大嫂都没理他们。”
赵晚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嫂子,我知道。让他们说去吧。我男人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大嫂在一旁“哼”了一声:“就是,眼红罢了。卫国现在好的很。他们爱嚼舌根就嚼去,咱过咱的。”
赵晚棠没再接话,只是低头洗碗,嘴角微微翘着。
洗完碗,赵母把赵晚棠叫进屋,问她:“喜肖卫国腿伤,他哥嫂和姐姐去看过没?”
赵晚棠倒是不怎么在意肖卫国那边的兄弟姐妹,随意的说:“没有,都多长时间没见面了,去年闹得难看。”
“没事,我就是问问,他哥嫂那边也没断亲,过年该去看还是去看看。”赵母嘱咐道,她就是怕村里说闲话。
“知道了,今年过年我和卫国商量一下,看他咋说。”赵晚棠在这方面还是得问问肖卫国的意见,毕竟之前受苦的是他。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父赵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赵母抹着眼泪,赵父抽着旱烟,嘟囔了一句:“这俩孩子,不容易。”
路上,肖卫国坐在后座上,搂着赵晚棠的腰,忽然说:“晚棠,等开春了,得给爹娘把西屋的屋顶修修,刚才看的,漏水。”
“好。”赵晚棠蹬着车,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等开春,天气好的时候,叫上大哥二哥,估计一天就差不多了。”
车轮碾过乡间的小路,远处的村庄灯火点点。
这个元旦,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衣华服。
但有一碗热饺子,一碗烈酒,和一颗颗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