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官用收转处门外比约定来的人多,谢昭宁还没走近,便听见有人问是不是进去报了名字才能领钱。老役夫站在石阶旁,冻得两手轮换往袖里缩,不住解释今日是先问日期,谁料后头人传给后头人,传着传着,就成了不来便不发。
谢昭宁让陪来的客舍伙计先去找经办人,自己走到能让前排听清的位置,把昨日说过的话再讲一遍。有几个人听见今日未必给,掉头便想走,也有人不愿白来一回,问既然经办处肯叫人来,为何连一个说话的都不出来,门边很快又吵起来。
一辆装官用物件的车正在进门,车夫摇着鞭梢叫人让路。人群确实往两边退了,却有个年轻役夫看见车上又要搬下东西,气得将手里的扁担横到身前,问旧钱还没结,是不是又叫他们先干新活,旁边几人跟着应声,已经退出的地方又被挤窄。
老役夫过去拉他,让他把东西放下,话没说完,门里便出来两名差役。前头那个先喝止挡路的人,随后伸手去夺扁担,年轻人下意识一扯,另一端撞到车边,车夫惊得勒紧缰绳,牲口往旁边偏了半步,挤得一名妇人险些摔倒。
谢昭宁叫旁边人先把妇人扶开,还未来得及再说,差役已经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年轻人推了他一把,骂出一句难听的,卸筐的短工本想将两人分开,手才伸过去,便被另一名差役反扭住胳膊,喊他也是一道来闹的。
这一乱不过片刻,围在外头的人却开始往里挤,后排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有人叫打人。谢昭宁先退到不挡车的位置,请还听得见她说话的人往旁边散,又让客舍伙计去寻经办人,不能让消息只剩差役打了谁、役夫骂了谁,在门里门外各说各的。
老役夫试着上前解释自己昨日约过,并非来拦车,刚把那张纸拿出来,就被差役一并扣住。卸筐的短工说自己只是拉人,差役却问他方才扯的是谁的胳膊,他急着辩,声音越大越叫人认定是在不服,三个人最终都被带进门里。
经办人到时,车已进院,散在门外的人剩了一半。他先看见年轻人落下的扁担,又看见谢昭宁,脸色顿时不大好,问今日不是叫几个人来问么,为何弄成这么多人,她说明自己也是方才到,听见有人把问日期传成领钱,已经当面澄清,不能把未曾说过的话算在她头上。
“姑娘肯替他们说话,我知道是好意。”经办人把她请到门侧,说话尚且客气,“可官用不能误,门一堵,谁担这个责?他们要问,我们也没说不让问,偏要带着家伙来,这叫底下怎么认?”
谢昭宁没有替那根扁担辩成什么也未发生,只请他先问清三个人分别做了什么。年轻人拦车、推人,该怎样查便怎样查,另两人是否同样动手,不能因站在一起就一并认定,更不能用门口一场冲撞,抹掉原先确有未付工钱的事。
经办人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得更紧,说账上的事自有账上的办法,今日带去查问的人也不归她说放便放。她答自己没有来命人放行,只要家属知道人在哪里、因何被留、向哪处说明,既然真要分开查,也该让能够证明经过的人留下姓名和去处。
门外的短工妻子此时赶来,手里还提着半包没来得及送回家的粗粮,听见丈夫被带走,先问胳膊是不是伤了。谢昭宁将自己看见的讲明,没有说只是进去问两句便能回,妇人便把粮包交给认识的人,坐到不挡门的台阶边,称自己等得起,只求里面别将人挪走不告诉家里。
谢昭宁去寻此前因收转事务接触过的地方经手,赶到时对方正在办另一件急差。那人见她来了,先让她坐,听说是门外聚集的事,脸上的亲近便收了几分,解释自己只管已交来的货与往复文书,差役留人的查问不在他手上。
她请求对方说明正式递话的地方,他这才松了口气,写给她一处可受理的门房,又提醒若只说认识哪位旧人,门里听见也未必敢替她办,不如把人、事和现场可问的车夫都讲明。
她拿着那张指路的纸出来,街上已经开始摆午食,热汤的气味越过门口飘过来,方才挤着讨钱的几个人蹲在墙根,谁也没进去买。有人看见她,急忙站起,问是否已经能把人领出来,眼里的期望使她一时说不出那句尚不能。
她终究还是说了,并告诉众人自己接下来去哪里、要递什么。一个汉子听到还须往别处走,忍不住道既然都得照常递话,他们昨日又何必请她来,说完自己也觉唐突,把头别到一边,不肯再看她。
谢昭宁知道这句话不全公平,胸口却仍闷得难受。她没有拿昨日为他们改过纸、今日跑过路来讨一句体谅,只请真正看见扁担撞车和短工拉架的人把经过分开说,自己不能代他们作证,也不愿用没看见的事去换三个人快些出来。
傍晚,正式受理处收了说明,答复会转交查问,仍未给一个当夜便能放人的准话。谢昭宁回到官用收转处附近,看见短工妻子还在,腿边的粗粮已经沾了灰,她从客舍带来的热水递过去,妇人接住碗时,手指僵得几乎握不稳,却先问明早还在这里等,还是去那张纸上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