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卸筐的短工第二日果然来过，拿的却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截削平的木片，上面长短不一划着许多道。谢昭宁起初以为是他自己记的，他挠着后颈解释，妻子说墙不能拆给贵人看，只好另找东西照着刻一遍，短的是半日，长的是整日，旁边单独一刀，才是已经拿过钱的。
柳明月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将其中挤在一处的两道指给他，说这样若落下灰，旁人恐怕认不清。短工便把木片往袖口用力蹭，蹭得自己也笑了，说妻子原要跟来，是他嫌一个大男人讨钱还得让家里人站在旁边，硬把东西拿了便走，如今看来，倒该把自己留在家里。
谢昭宁让他先说明每回是谁叫去、在哪儿做，听到后头，才发觉同一个人搬过官用货，也替普通栈房卸过货，并非木片上每一道都属同一处欠款。她没有替他合成一个总数去讨，只将能说清的分别记下，交还时嘱咐下回向经办处问，也把已经拿到的标清，别让不相干的一笔遮住真正欠着的。
两人照原定返期回京，后来靠正常来往带过两次消息。短工第一次说给了一小笔，第二次说新做的仍没结，谢昭宁便请带话者问明他还愿不愿接自己这边临时的活，做多少照原来约定付多少，不能因他急用钱便压价，也不能让他把自己给的误认作官用欠款已经补上。
近两个月里，东栈的收转有时能合上两趟，有时一趟也没有。青衣布商渐渐不必每回守到关门，卖绳的赶上过一次，卖灯的仍走自己的旧车，谢昭宁与柳明月将扣去实际用度后所余的一点留作下次周转，并没有凭此添房添人，更不能把一条沿线都说成已经由她们支配。
再去转运城时，路旁树叶已落尽，谢昭宁在车里加了一件厚衣，仍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指节发僵。东栈掌柜迎她进去，先叫伙计把炭盆挪近，说近来官用催得紧，寻常货虽未全停，腾给她们的午后也不能回回照旧，若要等到天黑，不如早说改日，免得人和车在这里白耗。
她核过次日那一趟，确认仍可照常送，再问卸筐的短工可在。伙计说早上还见着，后来随几个人去问工钱，往哪儿走倒不难找，拐过巷子，看哪处门外站着人便是；说完意识到掌柜看他，赶紧收住话，低头去给炭盆添了一块炭。
掌柜没有替经办处解释，只说今年急差多，一批赶着一批，许多人做完旧活又被叫去做新活，总有人想着既然还用自己，迟早会给。近来上头又催问几笔官运支出，底下翻册点人，给钱的日子却仍没说定，有的人已经不能再等。
傍晚，谢昭宁在客舍见到短工，他嘴唇冻得发白，见她还记得自己，先把怀里揣着的木片拿出来，却没有急着递。他说妻子在家等，若姑娘真要问，可否一道过去，省得自己来回说错，她便让车夫认好回客舍的路，同他沿街走了一段。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窄床，一只补过边的布鞋放在灯下，短工的妻子正将旧布条往鞋底里塞。她见有人进门，忙收开手边东西，要把唯一一张有靠背的椅子让出来，谢昭宁先在旁边的凳上坐下，请她继续做，自己并不妨碍听话。
妇人把针在发间蹭了蹭，指着墙上的划痕，从第一次被叫去搬货讲起。讲到已经领过的那笔，她比丈夫记得清楚，不仅说出数目，还说那日拿回家便买了米，剩下几文补了一只油盏，若有人不信，她也记得在哪家买的，绝不是领过还来讨。
谢昭宁听着，问他们既然知道拖欠，为何仍去做。短工答一来每次都说这回做完一并结，二来大家都去，自己若不去，下回再有能拿现钱的活，也怕人家嫌他不肯帮忙；妻子听到这里，将鞋底往他膝上一放，说既然那么怕人家嫌，怎么不怕家里这只鞋再穿两日就漏个透底。
汉子低头摸了摸鞋，没有回嘴。谢昭宁看见鞋底外沿磨出了他的脚形，又听妇人说已经向熟人借过两回粮，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替他分清过日子，并未使那些日子里的饭食变得容易，他们能忍到此时，是因为借、欠和省都还未用尽。
门外有人来敲，是同做搬运的老役夫，手里揣着一张请人代写的纸。他说经办处叫他们明日再去，愿意推两三个人进去问，别人不必全挤在门口；自己带来的不是喊冤的状子，只将各人做过的日子列着，求给一个真能兑现的日期。
他听说谢昭宁在，进门先作揖，问她能否看看这纸写得对不对。她读过，发现里头把几处付过的小额全略了，若照这个去说，头一句便会被驳回来，便请妇人把木片和墙上的记号拿来对着看，缺的补上，已领的也留下。
老役夫有些不舍，觉得写了领过钱，官里便更有话说。谢昭宁告诉他，真正欠着多少，不能由对方随口减，也不能由他们为显得更可怜便加上，这才让他愿意请原来的代写人改明，明日拿能核的去问。
她起身告辞时，妇人将针线收进篮里，问若明日仍叫等，还能怎么办。谢昭宁没有答得太快，只说自己也会去听是否有明确说法，能帮着讲清的便讲清，但不能凭一句认识人，让她们以为明日必定拿得到；妇人听后点了点头，将门推开些，送她避过门边那块已经结了薄冰的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