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没有立即接话,皇子便先将眼下所受的限制讲出。他如今主持的事情也有来自上面的准许,钱粮不是想拨便拨,人选不是想用便都有名分,许多明知可以改的地方仍须等有权者裁定;她在地方觉得回话太慢,他在京中也并非每次都能让所请立即得到答复。
“所以要先把能够做的办成,让父皇看见能承担更多的人。”他说着,目光落在她面前,“只有往前走,今日这些许多层的等待,才可能真正少下来。若现在就要求每一项都具备将来才有的条件,眼前反而什么也留不住。”
她知道这不是全无根据的话。自己曾凭他的举荐获得一段临时职责,也曾看见他为准许迟迟不到而改了整日安排,若没有那份皇室名义、没有他能够入内陈述的机会,许多事情甚至到不了可以认真讨论的地方,不能因如今想要更多,就当那些帮助本来谁都给得出。
皇子见她听着,继续说明,自己若能在储位之争中向前,所能主持的会更多,待将来登基,便有机会将眼前一处处试过的办法推到更大范围。谢家不必靠每次有人说话才免于被借题猜疑,有能力做事的人也可获得稳定任用,她今日所求的许多保障,才有更实际的施行条件。
谢昭宁听到登基,背脊微微绷紧。上一世,她也曾将许多尚未实现的事情放在那之后,觉得只要那个人终于坐到能够决定的位置,自己付过的代价便能得到解释;然而眼前的人不是姬承璟,说过的话也不能因前世便一概当成谎言,她压住纷乱的念头,问他届时准备怎样使保障不止停在自己愿意。
他答可以定下明确办法,令有关处照章办理,不必凡事临时请见。她再问,若后来认为这些办法使调度不便,或者其中的人不够顺手,可否仍改,他说当然要看实际,自己不会为了证明从未变过便保留已经不适合的安排,掌天下事务的人不能只因曾经许过一种做法,便失去后来纠正的余地。
“纠正可以,谁来认是纠正,还是只是叫不愿听的话少一些?”谢昭宁问得很慢,“今日你肯听工匠说不能做、货主说不能先垫,后来若觉得他们总在添难,原来的申明能否仍到该听的地方?若某一回是你不愿再听,下面的人还敢不敢照原办法让他说完?”
皇子看着她,眉间渐渐收紧,说她所忧的可能发生,所用之人因畏上而省略实情,也该受约束;可不能因此认为只要最后有一人作主,下面便永无公允可言。若定了补问的办法、有人照章行,她所说的许多问题已能缓解,不必先假定自己将来定会废去一切不合意的声音。
她答自己没有断言他会做,只是不能将是否发生全部交给一个人的自持。涉及谢家也是一样,真正需要调整兵事当然应当议,可若只需一句认为不宜,便能够把多年所做和眼前该认的责任一并改成应当除去的人,谁能使这份判断被认真核清,而不是只等后来再找一个更愿意听的皇帝。
皇子沉默许久,最后说朝中自有能够陈述、议论与纠正的人,自己可以使他们敢言,也会重视实据,然而国家最后总须有裁决所在。她可以帮他把用人的办法立得更稳,却不能要求未来皇帝连最终取舍也交出去,否则遇到意见始终不合,又让谁认那个不再往下等的决定。
谢昭宁望着他,没有立刻再拿一个具体做法来答。这些日子她一直在问怎样保留、怎样限制、怎样让承诺更能持续,问到最后,竟仍是自己要从未来皇帝手里争一份愿意继续给的许可;她所经历过的、正在担忧的,也始终围着同一个前提,仿佛争取那份许可便是自己唯一能够去做的事。
外间等候的人已将膳食暂放回去,屋里只剩案旁两盏未动的茶。皇子将此前那份长期参与的安排又推近一点,说若她愿同自己往前走,今日所议可以继续细定,等到更有权做的时候,便能办更多;谢昭宁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