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先将手边压住的那张纸松开,指腹留下了一道浅白的痕。她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仍在脑中,却第一次没有急着挑一条更容易让对方同意的说法,抬眼望向案后的皇子,声音并不高:“为什么一定是你登基?”
皇子看了她片刻,像是在辨认自己方才究竟听见什么,随后问她指的是不是另有一个更愿意接受条件的人。他没有说出七皇子的名字,谢昭宁却知道这个猜测何以会来,摇头说明,自己不是以另一座府已经许下更多作为今日谈判的条件,也不打算再请他同谁比较哪一个更肯重用自己。
“我是在问,为什么我能做的,只能是帮一个皇子走到最后,再求他准许我把已经想做的事情办下去。”她的掌心仍有些湿,说到这里却比前一句更稳,“若我的判断须有人核,我会认;若我做错,也该能被问责。但这些不是只在我站在皇位下面时才应当成立。”
皇子的手停在案边,神色终于变了。他听出了她未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替自己遮住的意思,也听出了这不是多给一项荐人之权便能换回的答复;眼前的人并非不明白自己手里的条件有用,而是在看清有用之后,仍然不愿将自己的政治所求止于由他给出的范围。
“你知道这句话要承担什么。”他没有扬声,目光却比方才锐利,“没有现成的名分,不是认得几家货主、办过一段赈运就能越过去。你今日能够坐在这里,许多事情能够有人接,借的是什么,你应当比外头看热闹的人更清楚。”
谢昭宁答自己知道,也知道若不再依此向前,已经得到的便利会减少,现有的人未必愿同自己去。她没有宣称凭眼下这点资源便能立即做到,更没有说谢家已经准备好替她承担,只是不能因为尚未拥有,就永远只问将来换谁来给自己一份更稳的允许。
皇子问这是否意味着她准备以自己的名义同他争。她沉默了一瞬,没有用暂时还没有具体办法把真正的意思退回去,答自己要为自己的政治目标争取权力,而不是继续承诺最后所争的一切都用于扶持他;至于怎样走到那里,须由自己去做、去承担,不会拿他此刻仍给予的差遣机会暗中冒作自己的名分。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害怕。前世的覆亡使她惧怕失去家人,却从未教会她眼前这一步怎样走,面前没有一段能够照记忆避开的旧事,也没有谁会因为她讲得明白,就替她把路上的后果一并撤去,她是在尚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时,亲口说出了自己不再愿意接受的终点。
皇子起身走到窗旁,没有立即叫人。窗外的脚步依旧按原来节奏经过,内里的谈话没有变成整座府人人都听见的宣告,他背对她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问她是否也准备替所有曾同她做事的人一并认下这条方向,谢昭宁立即答没有,过去的合作只能证明过去,他们后来愿意怎样选,应当由本人来答。
这句让他脸上的冷意稍稍收住,却没有使分歧消失。他说自己仍认可她曾经做成的事,也不能因为几句话便断定她已有多少人可用,但此后如何继续来往,必须照今日所说重新看,不能再按她仍愿帮助自己取得更大权力的前提安排,也不能让府中人继续在不知情时为另一种打算添方便。
她应下,答已认过的仍按旧有范围交清,已交完的可循正式来路核,未认的新事不再先受。案上那份长期参与的安排,她没有签,也没有撕,将属于府中拟定的原件留下,自己带来的意见与可自留的副本收妥,不因此刻情绪翻涌就将两边原来讲清的也一并抹掉。
起身时,她膝头有一瞬发软,扶着椅侧才站稳,皇子看见了,没有借此笑她胆量不足。他只说今日所谈暂不由旁人代传,他们各自依实际处理后续,谢昭宁向他行了离席的礼,走到门口,听见他叫经手者进来,便继续往外走,没有停在廊下试图听清他会怎样安排自己刚刚留下的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