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叶去处理那摊烂账后,锦娘便没有多留心。她转身回屋,拿起方才放下的样布,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看经纬的疏密。
宋阿爹靠在竹椅上歇晌,他这几日又有些咳嗽,方引今日特意去镇上拿了药才回来,难得一家人都在。
正聊着天忽然院门被人拍响了,又急又重,不像邻里走动。
方引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方屠户。
方引一愣,忙退后一步喊了一声阿伯,又转头对着院子里喊道:
“阿爹,锦娘,是方阿伯来了!”
方引一边引着方屠往屋里走,一边打量他。
方屠户今天穿了一件新袄子,一手提了一个布包,一手提了一刀肉。他努力做出欢喜的样子,可是脸色蜡黄,眼底还有一团乌青,那欢喜就显得极不尽人意了。
他也拿眼打量方引,只是目光有些飘忽,里面带着些方引说不清的东西。
锦娘和宋阿爹也迎出了门,大家寒暄两句,锦娘去灶上不一会儿端了碗红糖荷包蛋出来放在方屠户面前。
方屠户喝了两口糖水才道:
“宋老弟、三郎,我是个粗人,也不会绕弯子,这次来实在是……唉!我就直说了。”
他又喝了口糖水,道;
“过完年也没什么事,五郎就和李银日日厮混,年轻郎君嘛,我也没在意。可他两日未归家,我也去李家找了,李银也两日未归。我们两家才着了急。”
宋阿爹也有些急:
“找到了吗?”
方屠户摇了摇头,叹口气:
“没找到呢。原以为是欠了赌债,或是藏在哪个窑姐儿小娘那儿,可这镇上都找了也没找到。他阿娘着急,去了白去观。”
方引听到白云观三个字心头一跳,没来由一阵紧张,果然就听方屠户说道:
“那老道士给卜算了一卦,皱着眉说人还活着,可命盘星弱,怕是凶多吉少。”
宋阿爹皱了一下眉,方屠户也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道:
“老道问……问是不是家里长子离宗,根基有损,才招了祸端。”
他停顿了一下,两眼盯着宋阿爹,喉结滚动了两下,把进屋以来一直攥在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推到宋阿爹面前:
“宋老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求你,求你让三郎归宗吧!我厚着脸皮求你……”他话未说完,人就要跪下去。
不待宋阿爹说话,方引已经抢先一步托起方屠,口中只道:
“阿伯,好好说话便是,不至于如此。”
方屠户抬头看这个长子,他离家一个多月,肤色仿佛比以往白了些,双颊上也长了肉,看着竟有了几分眉清目秀的样子,和那个典来的妾生得很像。
他不再是往日的木讷模样,竟然会了些人情世故!
宋阿爹也道:
“方老哥,莫急,慢慢说。”
方屠户摇头,双手攥住宋阿爹的手,两行老泪就落了下来:
“宋老弟,五郎是我亲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我也是当人阿爹的,谁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不管?”他又推了推包袱:
“这里是二十贯,我们退回来,咱们两家还是姻亲,只是求宋老弟抬抬手,让三郎……让三郎归宗吧。”
他又要拜下,可方引就站在一边,双手死死托住他让他一动动不了。
他何时开始有般大力了?
方引不待宋阿爹说话,松了手走到宋阿爹和方屠户面前跪下:
“阿爹,方阿伯,我不归宗。”
方屠户一路想的都是怎么劝说宋阿爹,谁成想半路竟是杀出来个方引?他忽地站起来一脚踢在方引肩上:
“混账!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宋阿爹的脸唰一下子沉了下来,也站起来一把拉起方引往身后带,冷着一张脸:
“方屠,你这般抬脚就踢是不把我宋家看在眼里,还是当三郎还是你方家儿郎?”
方屠户一愣,赔了笑脸,扶着宋阿爹坐下,道:
“我这不是着急嘛,着急,着急!宋老弟,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是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宋阿爹不说话,方引往前站了站:
“阿伯,出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今日要这样,明日要那样,想怎样就怎样。
今日阿伯找过来,我家应了。可若是五郎还没找回来呢……”
“住口!”方屠户一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他也冷了脸色:
“什么叫还找不回来?!这大正月里的,你就说这样的话!是要咒谁?!”
宋阿爹也变了脸色:
“什么叫咒谁?我看三郎说得就对!你若是先把人找回来再说归宗,我们还要说你一声亡羊补牢。可你家现在人都没找到,是让三郎回去找人,还不是让三郎回去镇宅?!
到时候人找回来了,你家说三郎无用了,他再出宗。还是说,人没找回来,说三郎镇宅无用,也要他再出宗?!”
方屠户尽量缓和了语气:“自是不再出宗了。”
宋阿爹冷笑:“你家“中保代”齐全的文书都说不做数就不做数,我还要信你现在的一句空口?”
方屠户被他这一番话噎得面色铁青,沉默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
“宋老弟,你……你难道就真忍心看着我家破人亡?你也是个做爹的……”
方引盯着方屠户,嗤笑道:
“阿伯,你莫拿这话吓我阿爹。什么叫我们忍不忍心,这和我家有什么关系?那老道现在说是让我归宗才家宅安稳,哪日要是说让我和离在家娶妻才能安稳,又要如何?”
方屠户嘴唇嗫嚅几下:“哪有这话?!”
“老道的话谁说得准?!这还是好的,要是老道说让方引死了才换回来五郎呢?!”方引双手握拳,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
“胡说!”宋阿爹和方屠户同时骂了一声,宋阿爹还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嘴里说“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念叨完了又伸手在他肩上打了三下。
方引扭过脸去,不看宋阿爹也不看方屠户,从锦娘的角度能看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锦娘叹口气,又往碗里添了些红糖水,拉着自家阿爹坐下,又对着方屠户道:
“阿伯,三郎出宗不是因为方家容不下他,是宋家缺一个顶门立户的郎君。”
这话漂亮,方屠户听着脸色也和缓下来,可锦娘下面的话让他又不高兴起来:
“阿伯,我家现在也无新丁,三郎归了宗宋家怎么办?三郎来家以后家里的营生又加了两项,如今若是三郎归宗,这些事体还要不要三郎做?”
方屠户忙道:
“三郎只是名义回去,还是咱们宋家的赘婿……”
宋阿爹还没说话,方引就冷笑出声:
“这天下的便宜都要让方家全占去不成?!我还是宋家的赘婿,却要宋家把家财与我管?那我要不要把些钱财带回方家?!”
方屠户立起眉毛怒骂:
“你一个出了门的赘婿,谁惦记你的钱财?!”
方引也瞪起眼睛:“我一个出了宗的小郎都能让回去,还有什么不可能?!我不归宗!”
他扑通一声跪在宋阿爹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腿,抬起脸看着宋阿爹:
“阿爹,别赶我走!”
他这副样子把方屠气了个仰倒,千算万算就没算出这个方引横插一脚,他抬腿要踹,可见宋阿爹的样子又悻悻然放下了脚。
宋阿爹叹了口气,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方老哥,我家现下就他一个郎君,这世上哪有把独子与人的道理?!我也知你夫妻心焦五郎的事,要我说还是先找人要紧。先把人找着才是正理呢!”
方屠户张了张嘴,最后一跺脚,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宋阿爹看了一眼方引,他拿起桌上的青布包袱追出去放在犊牛车上,方屠户看了他半晌恨声道:
“三郎!方家养你十六年,如今不过是求你做个名义上的小事体你都不肯,真是白眼狼!若是五郎……看我饶不饶得你!”
他一甩车鞭牛车消失在村路上,方引冷笑:
名义上的小事?亏他们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