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宋锦与方引便收拾妥当来到城门口,城门一开便扬鞭回家去了。一路紧赶慢赶,到家时天色也是黑了。
宋阿爹早就等了多时,这会儿见小夫妻喜笑颜开地回来,这心才落了地。
第二日早早吃了饭又是一番忙碌。西厢房早早腾作作坊,两架三锭纺车安放在窗边,原有老织机挪至另一侧。
上工的妇人们第一天来,锦娘少得要教些规矩,定下每日上下工时辰,不过半日,妇人们全都上了手,纺车、织机轧轧作响。
方引则是要忙着给各处补货,宋阿爹自过了年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不管锦娘还是方引都不愿他操劳。索性与王祥金商量,让方引带了十五岁的王二郎去送货。
只是才送了三天,王二郎便哭喊着太累再不肯去,纵是王祥金又打又骂就是不肯出门。
王祥金这时才明白方引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心性却是坚韧。方引便与阿爹与王阿叔商量,眼下他一人也忙得过来,等日后生意再多些再加人就是。
方引此后差不多日日往返各镇,便是县城也要隔个五六日去上一趟。他虽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哪家有什么事他都会搭把手。
帮着做完活计,他也不接吃喝,碰到哪家账房或掌柜在的,就从怀里掏了千字文让人教上几个字,一来二去的,每日也能学上三四个字。到了晚上坐在灯下再拿毛笔练写,他没什么章法,只求写得不错也就是了。
宋阿爹怜他辛苦,便与锦娘商量从镇上雇了灶娘来。灶娘何三婶今年三十出头,粗手大脚,身量不高,生得黑胖,手艺却是极好。
方引活计虽累,但他饭量又大,吃得好,日子又舒心,竟还是有几分长胖了。
宋家人人脸上带笑,盘算着县城的罗机子也快要交工了,宋阿爹和锦娘正在归置堂屋,准备把罗机子放在这儿。
“阿爹,我看西厢里还能再放一台织机,不如过几日让三郎到镇上再买个织机回来?”
“你要织罗,还要看雇两台织机、两台纺车,忙不忙得过来?”
爷俩正聊着天,忽然瞥见门外走来一人,手里挽了个篮子,正是许五娘。
宋阿爹先笑起来:“五娘来啦!”
许叶笑着走进来,还探身看了一眼西厢笑道:“宋阿爹与宋娘子的作坊又大了呢!这才是发家之道呢!”
锦娘搬了杌子让她坐,又倒了碗糖水来笑:
“不过是织些布罢了,还什么发家不发家的?正要寻你呢,你那日的卤肉真不错,三郎前些日子去县里,原是想当个伴手的小节礼,不想有两家酒楼都对卤肉感兴趣,想问问你如何卖。”
锦娘边说边站起来,走到桌面在一堆纸中抽出两张裁的半尺长的纸递给她:
“这是两位掌柜写的酒楼的名字,要是想做,可以按这个找上去。”
许叶拿在手里,只见一张一面写“清欢居,胡建海”一张上面写了“知味楼,李朋”,她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收起来,才轻笑着说:
“买卖若是成了,必要好好谢过三郎哥呢!”
锦娘一直盯着她,心下更是纳罕,看五娘刚才的样子必是识字,难道她才嫁进去一个月陈博文就能教会她这么多字?
许叶没有察觉锦娘的试探,只瞥见案上的纸笔笑道:
“大娘子,你在学字么?”
锦娘也不隐瞒:
“是三郎学字,我跟着认一两个罢了。”
许叶一惊,方引学字?那个又黑又瘦,木讷收猪的穷小子?他如今学字了?她忽然觉得原来每个人都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他还要说什么,就听许家院墙那边传来陈寡妇的吵闹声:
“张三娘,领了你女儿家去吧!我家可不敢雇你家的人!一个十一二的小丫头,本来就做不了什么活计。还不是看在我儿媳的面上给她个活做,给口饭吃,你家每日要十个钱也就罢了,还要日日去要!没这十文,你家要饿死不成?!”
许叶皱眉,现在还没出正月呢,这又是饿又是死的,她百无禁忌,可许家就未必了。
她坐着没动,苦笑着对锦娘说:
“唉,大娘子,你看……”她又叹口气,“这许家是烂透了!”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话锦娘不好接,许叶也知道她不言人是非,只是想倾诉一二,接着道:
“六娘是个可怜,我在许家没得过谁的好,只有六娘待我还有些真心。我本来想做酒酿、卤肉要用人,雇谁不是雇,正好借这个机会接了六娘出了许家。
我婆婆先不同意,说她瘦弱做不了活儿……”她冷笑一声:
“六娘在许家做的活比许四郎还多呢!好不容易摆平了婆婆,结果许家又出幺蛾子!又让张三娘天天去我家领钱……领钱就领钱,每次还都带着三房的两个小子,不是要吃糖糕就是要吃卤肉。我婆婆自家都舍不得吃,能给他们?再说有一就有二,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能给!”
她抬头望了一眼许家的方向,发现这里居然能看到院里。
张三娘正瑟缩在灶屋门口不出声,陈婆子拉着六娘已经进了院子。
六娘哭着往门外退,却架不住陈婆子的力道,急着道:
“亲家大姆,我能做活,别让我回来呀!”
许老娘也从屋里走出来,见了张三娘的样子骂道:
“笨嘴拙舌烂了心肠的贱人!自家闺女都笼络不住!五娘那贱人每天雇那么多人做活计,又是担水的,又是洗肠子的,又是锯竹子,又是磨豆子的!半点便宜都不给娘家人!好不容易把六娘弄过去,黑夜白日的干,一天才给十个铜钱!”
“我呸!”陈婆子一口老痰差点吐在许老娘脸上:
“我家雇人与你有什么相干?!就你家人,一个比一个懒,又懒又馋,又坏又奸!还什么黑夜白日的干,还不是五娘那个贱人要贴补娘家妹子,要给她几顿饱饭非要留在家里?!”
她把六娘往前一推,六娘踉跄几步:
“也别说得你家吃了亏似的,人给你送回来了,我家不用了!”陈婆子说完扭头就走。
六娘跟在后面往外跑:“大姆……大姆……我能做活的……我……”
许老娘劈手拉回六娘,又扯住陈婆子,换了笑脸道:
“我这不是骂媳妇吗,你怎么还往心里去?要我说六娘是瘦了些,不当事。我家七郎、八郎都是壮实小子,比六娘力气大,也能干,让他两个去做活呀?”
陈婆子抽回手,“呸,满村子谁不知道你家那两个孙儿又懒又馋又坏!整日里偷东家跑西家的,我敢用他们?上次张三娘去结十文钱,带着七郎去的,我一眼没看住那卤肉就被他咬了一口,也不怕烫死他?!”
许老娘正是打着让自家孙子打牙祭的心,现在当面被陈婆子戳破有些挂不住脸:
“咱们也是实在亲戚,你家肉山油海的,给孩子两口能怎么样?”
那边吵得更厉害了,许叶没办法站起来往外走。
“大娘子,我去看看。你说这人自己非要烂在泥里,谁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