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屠气冲冲赶着牛车走了,宋家院里只剩下纺机的轧响。那声音落在方引耳朵里,让他更加烦躁,站在院里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也不动,只生闷气。
宋阿爹见他这样子,笑出声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阿伯也是病急乱投医,别气了。”
方引抬眼看着阿爹,半晌才闷着声音说道:
“阿爹,我再不想回方家。我是不是没良心?”
宋阿爹拿手拍了一下他的后颈,啪地一声:
“你要是回去了才是没良心!阿爹对你不好,还是锦娘对你不好?”
方引露了笑脸出来,还有些不放心,双手抱着阿爹的胳膊:
“阿爹,你可别心软啊。”
宋阿爹笑起来,“我自家就只有一个儿子,哪有多余的给旁人!你少气阿爹!”
方引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松开阿爹的手准备进屋时,突然许家那边传来一阵尖厉的哭声,又急又厉,好像出了天大的事。
宋阿爹怕他还想着这事,就推了他:
“去许家瞅瞅去,看要不要帮忙。”
今日天气和暖,许家院墙外有不少晒日头的邻居都在看热闹。见他来了,有相熟的小郎过来拉住他,指了指许家院里道:
“许四郎丢了!”
“丢了?”方引一惊,许四郎也丢了?
许大娘的声音不像往日那样端着,这次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拉得又细又长:
“四郎好几天没回来了,这放在哪家不得出去找找?只咱们家,像是没这孩子似的!一个两人的全躺在家里装死!”
“这家里一个个的,不是他阿叔阿婶,就是他的兄弟姊妹,没一个人管!可怜我的儿!摊上了一堆什么亲戚啊!”
许三叔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
“少拿我们说事!你自家儿子你不晓得?镇日里不在家,东家游西家逛,谁知道在哪儿?让我们找,怎么找?去哪儿找!”
许三婶的声音带着些笑意:“要我说找不着才是好呢!怕不是又欠了哪儿的赌债藏起来了……若是让债主找到了,哪还有姐妹能卖来还钱……”
她话没说完,里面传来女人撕扯的声音,许大娘的骂声里混着许三婶的哭声:
“贱人!你还敢打我!要我看没准是欠谁的赌债被人打死了……哎哟!”
“我打死你!你这口无遮拦的恶妇!自家侄子也敢这般咒他!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你!”
许家乒乒乓乓地响成一团,许老娘喝骂的声音夹杂在里也听不清。
许二叔走出来,对着外面的人道:
“滚,滚,看什么热闹!”说着将自家那破木门关上了。
眼见没什么新热闹,大家又三三两两地散开,方引问刚才那个年轻的后生:
“周铁,我怎么最近没见王二郎和周大顺呀?”
周铁一愣,这二人是村里有名的闲汉,年纪和许四郎差不多,都是十七八的年纪,平日里他们三个总在一起或是偷鸡摸狗,或是出村游荡,耍钱取乐。
周铁又问了身边旁的几人,都说有一阵子没见了,不晓得是在家睡觉还是出去耍了。
周铁笑起来:
“没准许三婶真说对了,这仨是躲赌债去了吧!”
方引又和大伙一处说了些闲话,才往家走去,边走边想:
这事情可蹊跷呢。
若是丢些孩子他还能理解,可不管许四郎还是李银都是十六七、二十来岁的郎君,方五郎年纪少些,可他吃得好,生得粗壮,又整日里帮着方屠户杀猪,年纪看着要大些。
这种年纪的郎君弄走干什么呢?
走了两步他又是一顿,不对!他原来就想有什么事情不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城里的乞丐花子也少了!
他原来整日在外面收猪,在那村口、镇子上都有不少花子乞丐,成群结队的,拖着木棍拿着破碗,不是沿街乞讨,就是聚在一起晒太阳捉虱子。
可自打进了腊月,这些人好像越来越少,尤其是成年的花子除了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他好像再没见过了。
他又想了想,这几次去县城,好像县城里的花子也少了。
这事不对劲。
这些人去哪儿了呢?
方引一路走一路想,有的是有钱的小郎,有的是游手好闲的混混,还有的是无依无靠的花子,毫不相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