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处理意见草案刚封进卷宗,易中海以为事情了结,拄着拐杖往外走。
他一只脚刚踏出办公室的门,就被保卫干事拦了下来。
“易师傅,科长让你回去,补充一份问询。”
易中海的背影绷紧。
“我刚才都说过了。”
保卫干事站在原地,没有让路的意思。
“事故当天你进过后厨,时间、地点、人物,需要重新核对。”
屋里的椅子还没撤。
桌上换了一份薄册,封面写着《后厨出入时间核对》。
易中海重新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动作放得极稳。
“我那天就是路过。听说食堂出事,关心几句。”
李岗把一份时间记录放到桌上。
“路过多久?”
“记不清了。”
“门岗记录里有。”
李岗把纸页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进后厨,十二点零五分离开。你离开后八分钟,何雨柱把旧标签贴到散装油桶上。”
易中海看着那行字,嘴角用力压了压。
“我走了以后他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保卫科长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
“有没有关系,问完再说。”
于海棠坐在侧边,从事故采访记录中抽出两页,分别用纸条夹住。
“易师傅,宣传科的采访记录里,你第一次说进后厨时没靠近油桶。”
她把第一页推到桌上。
“第二次补充材料里,你又说见到油桶上贴着特供标签。”
易中-海脸色沉了下去。
“当时人多,我记错很正常。”
“记错一处正常。”
于海棠把第二页按住,“但你先说没见油桶,后来说标签早就在桶上。这两个说法,方向相反。”
易中海的视线越过于海棠,看向保卫科长。
“宣传科的小姑娘也审我?”
厂长这时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厂办干事。
屋里几个人立刻站起。
厂长摆了摆手,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她交材料,你回答问题。”
易中海的脸僵住,重新坐回椅子。
“厂长,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傻柱这回做错,我不包庇。可把我说成幕后,那就过了。”
李岗把另一份记录拿了出来。
“厂医院问诊登记。”
苏青禾接过,翻到夹着病历纸的一页。
“事故刚发生时,易中海到厂医院问过我,中毒源头能不能归到食材供应上。”
易中海立刻皱眉。
“我关心工人病情,问源头也有错?”
苏青禾把病历纸扣好,声音清淡。
“你没问工人多久能恢复。你问的是,如果食材供应有问题,责任归哪个科。”
厂长看了易中海一眼,没说话。
易中海伸手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杯里没水。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当时急,话赶话,说错了。”
保卫科长翻开小马的笔录。
“食堂徒弟小马供述,事故当天你在后厨,提醒何雨柱把责任往特供科食材上靠。”
易中海一下抬头。
“小孩子被吓坏了,保卫处问什么他就顺着说什么!”
门口的保卫干事把小马带了进来。
小马一看见易中海,脚步就慢了。
厂长敲了敲桌子。
“站那儿说。”
小马攥着衣角,声音很低。
“易师傅当时说,特供科最近管食堂,出了事先找特供科的说法。”
易中海把拐杖拿起来,往地上一顿。
“我让你们找说法,没让你们贴假标签!”
小马被这一下吓得闭上了嘴。
保卫科长示意干事把人带出去。
李岗看着易中海,接上话。
“你承认,你让他们往特供科找说法了。”
易中海反应过来,脸色发紧。
“我说的是正常问责!”
“正常问责,走厂办、走保卫科、走库房查账。”
李岗把那张旧标签的照片往前推了推,“你当时人在后厨,散桶油已经露了底。何雨柱最怕的就是私采被查,最需要一个能接锅的名头。”
易中-海盯着照片,不说话了。
厂长拿起门岗记录。
“十一点三十七,你进后厨。”
“十一点四十二,班长去厂医院送留样。”
“十一点五十,何雨柱把小马支去洗菜。”
“十二点零五,你离开。”
“十二点十三,旧标签贴上。”
厂长把纸放下,目光落定。
“时间挨得这么紧,你说你只是路过?”
易中海的手在拐杖头上用力压了一下。
“厂长,我承认我说过让他们找特供科。特供科独立以后,食堂流程变多,工人吃饭也受影响。我看不过去,才多说几句。”
李岗把食堂整改确认页抽了出来,指着页尾的签名给厂长看。
“流程变多,是因为饭盒旧账、称重漏洞、病号餐领用都出过问题。何雨柱签过,班长签过,食堂全员确认过。易师傅如果觉得制度不对,可以会上提,可以向厂办反映。为什么偏偏在事故发生后,进后厨说这些?”
易中海嘴角抽动。
“我在院里管了这么多年,遇事先稳住人,这也有错?”
厂长把茶杯往旁边挪开,声音不大。
“这里是厂,不是你们院。”
这一句落下,易中海的气势少了大半截。
他还想把话往老资格上引。
“厂长,我是老工人。以前车间难题,哪回我没顶上?带徒弟、抢任务、评先进,我没给厂里丢过脸。”
厂办干事从卷宗里抽出几份旧材料,放在厂长手边。
“这是近三年的厂内记录。”
李岗没去碰,只把位置让开。
厂长翻开第一份。
“联名黑材料,牵头人易中-海。内容涉及后勤物资分配,后来查无实据。”
第二份被翻开。
“分房阻挠,利用院内管事身份煽动邻里闹厂办。”
第三份。
“贾家偷盗战备药材案中,多次试图以邻里关系干扰调查。”
易中海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些事都有来龙去脉。”
厂长抬眼,视线像尺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每次都有来龙去脉,每次都绕着同一个人。”
屋里没人接话。
李岗把公文包合上,扣子扣得很轻。
他今天没像平时那样把人逼到墙角,只把材料放在那里,让每张纸自己说话。
易中海看见他的动作,胸口起伏加重。
“李岗,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科长,就能把老工人往死里整。”
“我没整你。”
李岗抬眼看他。
“我只把你做过的事,摆上桌。”
易中海的手攥着拐杖,关节压得硬直。
他看向厂长,语气放低。
“厂长,这次我最多算帮傻柱说了几句糊涂话。真要说责任,也该是他私采油,跟我没直接关系。”
保卫科长把小马的第二次补充笔录递过去。
“补充问询里,小马说你离开前交代过,旧标签别从新纸里拿,容易对批号。”
易中海脸上血色褪尽。
“他胡扯!”
厂长把笔录往桌上一拍。
“这句话,只有懂特供科新旧标签区别的人才会说!”
易中海额头冒汗,嘴巴张了张。
“我听院里人闲聊听来的。”
李岗把废纸登记本打开。
“新旧标签的批号区别,只在特供科、库房、宣传稿附件里写过。院里闲聊,聊不到纸张底纹。”
于海棠抬头补了一句。
“宣传稿附件没有公开,只有签字确认人员和存档人员看过。”
厂长看向易中海。
“你看过?”
易中海喉咙像卡住了。
他前几天听何雨柱发牢骚时提过新标签批号,当时以为能用来反咬李岗,没想到成了反扣回来的证据。
“……是傻柱自己说的。”
保卫科长立刻记下。
“何雨柱曾向易中海透露特供科标签管理细节。”
易中海意识到自己又漏了口风,脸皮抽了几下。
厂长把几份材料合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你还说只是路过?”
易中海没有看材料。
他盯着桌沿,声音低了。
“我就是怕傻柱被一棍子打死。他这人嘴臭,心不坏。”
苏青禾的病例夹轻轻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病房里躺着十一名工人。”
于海棠把笔记本收起。
“宣传稿里如果写‘心不坏’,工人家属会来问,饭菜到底是谁做的。”
厂办干事把一份处分建议空白表,放到了厂长手边。
厂长没有马上写,先看向李岗。
“特供科意见。”
李岗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易中海参与事故后包庇,诱导责任转移,干扰食堂调查。建议撤出与后勤相关的一切临时协助权限,车间按厂规重新审查其技术评定和先进资格。”
易中海猛地抬头。
“你还想动我八级工?!”
李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八级工吃的是技术饭。你拿老资格压厂规,厂里自然要看你还配不配站在前头带人。”
易中海站起来,拐杖差点碰翻椅子。
“厂长!我在钳工台上干了半辈子!一次食堂事故,凭什么审我的工级?”
厂长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技术评定看技术,也看纪律。你多次利用身份插手非本职事务,造成厂内管理风险。今天这次,还牵涉群体中毒和伪造证据。”
“我没有伪造证据!”
“你教人把责任往特供科推。”
易中海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不服。”
厂长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处分建议表上。
“你可以按程序申诉。”
易中海还想说话,厂长已经低头,开始落笔。
屋外风卷着炉灰从台阶下扫过,门缝里透进一股冷气,没人去关。
厂长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声响。
“易中海,你的八级工评定,重新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