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处的炉子没生旺,屋里几个人却坐得额头冒汗。
两只散装油桶摆在墙边,桶口贴了封条。
送检员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封口处盖着厂医院和保卫科的章,章印压得严实实。
何雨柱盯着纸袋,喉结滚了两下。
保卫科长拆开袋口,先抽出检验单。
纸页翻开的声响落在桌面,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厂医院初检,油脂酸败,混有害杂质。”
他把单子压到桌中间。
“送检复核也出来了,结论一致。”
何雨柱的膝盖往桌腿上碰了一下,椅子跟着挪出半寸。
“我不知道。”
他嗓子发干,“我买的时候,那油闻着没事。”
苏青禾把病例夹放下,抽出三张诊疗记录。
“重体力车间十一人腹痛呕吐,两人脱水,三人需要留观。”
她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点住用餐登记。
“三号锅肉菜和二号锅油炒白菜,油源交叉。留样里检出的杂质,和散桶油能对上。”
何雨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
“那也只能说油坏了,我哪懂这个?”
“你懂不懂检验,可以先放一边。”
李岗把门卫记录推过去,“你懂厂里的进货规矩。”
何雨柱看见老齐的证词,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保卫干事把另一份记录摊开。
“前天傍晚,何雨柱从侧门带两只油桶、一包肉进厂。未登记,未验收,未送库房。”
班长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食堂值班本。
“我当天没批过私进货。食堂急用,也得从库房补单。”
何雨柱扭头瞪他。
“你现在倒摘干净了?后厨缺油缺肉的时候,哪次不催我想办法?”
班长把值班本拍到桌上,纸页被震得翻开。
“我让你催库房,没让你从外头拎脏油进来。”
保卫科长用笔杆敲了一下桌沿。
“何雨柱,坐好。”
何雨柱坐回椅子,后背贴着椅背,嘴里还在念:“我不知道油有问题。我就是图便宜,想把窗口菜做足点。”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拿起来,放在检验单旁。
“图便宜,是私采。”
他又把油桶照片往前推了半寸。
“绕开验收,是违规。”
保卫干事把菜根桶湿纸、灰斗焦纸的证物编号念了一遍,念到旧标签时停住,看向何雨柱。
“出事后更换标签,把责任推向特供科,这叫什么?”
何雨柱低着头,脖子硬撑着。
“我没想害谁。”
“工人已经躺下了。”
苏青禾把病例夹合上,“这句话,病床上的人听不了。”
屋外有人踩着台阶上来,于海棠抱着一摞文件进门。
她没往何雨柱那边看,先向保卫科长点头。
“宣传科按要求送材料。”
保卫科长伸手接。
于海棠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
“食堂前期投诉摘录。窗口分量不稳,掌勺态度冲,病号餐被拖延。”
她又拿出一张通报底稿。
“何雨柱因饭盒外带被扣奖,整改确认上有本人签字。”
何雨柱的脸一下绷紧。
“于海棠,你写这些干什么?食堂那点小事,跟今天的油有什么关系?”
“事故调查要看管理风险。宣传科只交原始记录,怎么定性由保卫处和厂里决定。”
何雨柱抬手揉了一把脸。
“我平时给工人打饭,谁没吃过我做的菜?现在出点事,全都翻脸。”
李岗看向桌上的检验单。
“工人吃你的菜,是厂里安排,不是欠你人情。”
何雨柱张了张嘴,没顶上来。
保卫科长把材料按顺序排开。
检验单、门卫证词、后厨值班本、旧标签照片、食堂投诉、整改确认,一页压一页,把何雨柱围在桌中间。
徒弟小马被带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菜汁。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直到保卫干事点名,才挪到桌边。
“事故当天,你在后厨值班?”
“在。”
“散桶油谁先开?”
小马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立刻抬头。
“你想清楚再说。”
保卫科长把笔扣在记录本上。
“小马,看记录本,不看人。”
小马把头低下。
“何师傅开的。他说厂里油不够香,散桶油炒白菜亮。”
何雨柱一掌拍在大腿上。
“你放屁!”
小马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保卫干事胳膊。
“我没胡说。三号锅肉菜也用了那个油。后来保卫科来查,何师傅让我把菜根桶挪到灶台后头。”
“我让你收拾后厨!”
“他还说旧标签先贴上,别让人追散桶。”
屋里一下压住了。
保卫干事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
何雨柱看着那行字,脸色灰下去。
易中海站在墙边,手里的拐杖换了个位置。
他半晌没说话,见小马把标签也说了出来,才咳了一声。
“小孩子慌了,容易把话说乱。”
李岗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他说乱了?”
易中海脸上的皮肉绷了一下。
“我听着不对。傻柱脾气冲,做事毛躁,没那么多心眼贴标签。”
保卫科长翻开前一份问询笔录。
“有没有心眼,看事实。”
他笔尖往小马的证词上点了一下,“何雨柱说旧章也能唬人。这话他自己想得出来,还是有人教的?”
何雨柱嘴一僵。
易中海的拐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收回去。
李岗没看易中海,把话递给保卫科长。
“废纸登记要查。特供科新旧标签交替时,废纸有数量。食堂多出来的旧标签,要么是有人藏,要么是有人事先留好给他用的。”
这句话没点名,屋里却有两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保卫科长在本子边角写了个字,合上。
“旧标签来源,后续单独查。”
易中海把脸别向窗外,拐杖再没响过。
何雨柱像抓到空隙,急着接话。
“科长,我真不知道油会害人。贴标签那事,也是怕你们误会。特供科现在把食堂管得太紧,谁干活都得签字,我一急就糊涂了。”
“你糊涂得很会挑方向。”
李岗把旧标签照片转向他,“偏偏贴特供科标签。”
何雨柱被堵住,低头抹了一把鼻梁。
李岗没有追着骂,他把特供科制度确认页拿到桌边,递给保卫科长。
“科长,操作失误是锅里盐放重了,火候没掌住。今天这事已经越过后厨失误的范围。”
保卫科长抬眼。
“你说。”
“食堂给全厂供饭,油肉先绕开验收进厂,事后又伪造特供标签嫁祸。”
李岗把手收回,语气平稳。
“这口子轻放,以后哪个窗口都能私拉东西进来。出了事,找张旧纸一贴,账就往别人头上扣。”
班长听得脸色发沉,拿值班本的手紧了紧。
“那后厨以后还怎么管?”
“按制度管。”
李岗看向他,“谁签字,谁负责。谁绕流程,谁把后果背起来。”
于海棠把笔停在本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李岗,又低头记下原话。
何雨柱猛吸一口气。
“你这就是想弄死我。”
李岗没接他的火气。
“今天躺下的是工人。你要是觉得委屈,去病房门口说。”
苏青禾把一张留观名单推到何雨柱面前。
名单上写着车间、姓名、用餐窗口和症状。
何雨柱看见熟面孔的名字,眼皮跳得厉害。
“我,我回头给他们赔礼。”
保卫科长把名单收回。
“先交代油从哪买的。”
何雨柱嘴闭上了。
保卫干事追问:“南城黑市?”
何雨柱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几下。
“我不认识人。就路边碰见一个卖油的。”
“叫什么?”
“不知道。”
“长相?”
“天黑,看不清。”
保卫科长把前面的证词翻到门卫老齐那页。
“你从侧门进来时,天快黑。你说买油时天黑,看不清。油桶、肉包都带进厂了,价钱总记得吧?”
何雨柱迟了半拍。
“比供销社便宜。”
“便宜多少?”
“我没细算。”
班长在旁边听得冒火。
“你掌勺算菜量的时候一勺能抠半两,买两桶油反倒不算钱?”
何雨柱扭头骂他。
“你闭嘴。”
保卫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放。
“继续查货源。何雨柱拒不交代,先记上。”
何雨柱牙关咬住,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李岗把桌上材料合回一摞。
“做饭的人可以换,规矩不能断。”
这句话压得屋里几个人都没接声。
保卫科长拿起处理意见草案,先写了几行。
笔尖划过纸面,何雨柱的眼睛跟着那支笔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忽然抬头。
“科长,我认私买油,认没验收。可伪造标签这事,我当时慌了,脑子一热。”
保卫科长没停笔。
“你慌的时候,知道把脏水往特供科推。”
“我怕丢工作。”
“你怕丢工作,就让全厂后勤替你背雷?”
何雨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知道会这么大。”
李岗把诊疗记录放回苏青禾面前。
“从第一口脏油进锅,这事就小不了。”
窗外有工人探头,保卫干事把门关了半扇。
屋里只剩笔写字的声音和何雨柱粗重的喘气。
保卫科长把草案写到最后一行,停笔,抬头扫过所有材料。
“检验结果、证人证言、物证照片、制度确认,全都归档。”
保卫干事应声,把证物袋逐个编号。
保卫科长站起来,把处理意见草案翻过来,朝何雨柱推了过去。
纸上的字压在桌面中间:何雨柱私自引入不合格食材致群体中毒,事后伪造特供标签嫁祸他科,性质恶劣。
即日起停止一切后厨操作权限,饭勺上缴食堂,听候厂部与公安联合处分。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那双平日握勺子的手,从今天起摸不着锅沿了。
李岗把公文包扣好,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回了一句。
“易中海。旧标签的事,保卫科会单独找你谈。”
易中海的拐杖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没转过头来。
李岗没再看他,推门出去。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案纸角翘了起来,又被证物袋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