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岗第二天一早到特供科,桌上已经放着一摞新送来的账目副本。
后勤库管老周双手把账本递过来,腰比前几天弯了几分。
“李科长,这是上个月库房所有进出记录。您过目。”
李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逐行扫。
每一笔数字,每一个签名,手指压着行距往下走,一行不落。
第三页,手指停住。
“这笔食用油领用,只有食堂主任签字,没有复核人。”
老周愣了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旧账,当时还没有新制度……”
李岗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旧账也要补。让食堂主任今天下午来补签复核人栏位。补不上,这笔账挂着,往后食堂领油先把旧账抵清。”
老周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就去通知。”
“等一下。”
李岗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月底,所有账目副本送特供科核查。
发现漏洞,当月封堵,不隔夜。
写完,把笔搁下,抬眼看他。
“看清了?”
老周盯着那行字,点头。
“看清了。”
“去吧。”
老周退出门,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两拍。
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他在后勤库房干了快十年,没见过这种查法。
以前后勤主任看账,翻首页,签个字,丢回来。
李岗是一行一行地捋,一个签名一个签名地对。
这种人盯着你的账本,比盯着你的脸还让人发毛。
老周回到库房,把话传给食堂主任。
食脸色变了两变,最后还是拿着账本去找当时经手的人补签。
消息在后勤科传开了。
“李岗连旧账都翻?”
“不光翻,还要补签。补不上就扣油。”
“那咱们以前的账……”
没人接话。
其中一个姓马的库管,下班后拐了个弯,去了趟易中海家。
他坐在炕沿上,茶杯端着没喝,压低声音。
“一大爷,李岗这是要把后勤翻个底朝天。旧账都要翻出来补,往后咱们这些老人还有活路吗?”
易中海给他续了水。
“你慌什么?旧账是旧账,新制度是新制度。他能查账,还能把你炒了?”
马库管摇头。
“可他现在手里握着特供科的章,后勤主任都得听他的。我那几个老关系,现在连库房门都进不去了。”
易中海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半晌,他开口。
“分房的事,你听说了吗?”
马库管一愣。
“听说了。厂里新家属楼快盖好了,后勤科在统计符合条件的家庭。”
易中海点头。
“李岗住四合院,秦淮如又怀着孩子。他早晚要申请分房。”
马库管眼睛动了动。
“一大爷,您是想……”
易中海摆手。
“我不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分房关系到每个工人的切身利益。李岗是科长,工资高,条件好,厂里肯定优先他。可那些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呢?家里五六口人挤一间房的呢?难道就该排在后头?”
马库管站起来。
“一大爷,我明白了。我回头在后勤科里多提两句。”
易中海端起茶杯,吹了浮沫。
“提归提,别我的名字。”
马库管点头,推门走了。
第二天,后勤科开会讨论分房名单初稿。
李岗没参加。
他在特供科处理采购计划。
会议室里,马库管开了口。
“李科长现在是科长,工资也高,按理说分房肯定优先。可咱们后勤科还有好几个老师傅,十几年工龄,家里孩子多,住得挤。这事怎么排?”
后勤主任翻着名单,头也没抬。
“按厂里规定来。职级、工龄、家庭人口数,综合评分。李岗符合条件,该分就分。”
马库管还想说话。
后勤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
马库管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没有。没意见。”
会散了。
马库管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易中海晚上听到这消息,沉默了很久。
后勤主任站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这条路,走不通了。
但易中海没有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厂里老工人。
工龄长,家里人口多,住房条件差。
这些人的怨气不需要他去制造。
只需要有人帮他们喊出来。
易中海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同一天下午,李岗把两个人叫到了特供科办公室。
孙大勇,赵铁柱。
两人都是后勤科的老实人。
孙大勇家里三个孩子,老婆身体不好,一个人扛全家。
赵铁柱独子,父母年纪大,每月工资一半寄回老家。
活儿干得好,嘴紧,从不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李岗把一本空白登记簿推到他们面前。
“以后你们俩协助我做登记和账目核对。”
孙大勇搓了搓手。
“李科长,我们俩没做过这种细活儿。”
“我教你。不难。每天按时记录,月底汇总,别漏就行。”
赵铁柱接过登记簿,翻了两页。
“李科长,这活儿要是做砸了……”
“做错了我担着。”
李岗看着他们两个,“但你们得记住一条。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让你改账,谁让你瞒报,不管是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点头。
李岗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分别递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补贴。以后每个月都有。”
孙大勇打开看了一眼,五块钱。
他把信封合上,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绷了一下。
“李科长,这太多了。”
“不多。你们帮我盯着账目,就是帮厂里守规矩。拿得心安理得。”
两人没再推辞。
从特供科出来,走到楼梯拐角,孙大勇低声说了一句。
“李科长把咱们当自己人了。”
赵铁柱把信封贴身收好,没说话,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当天傍晚,赵铁柱就给李岗递了第一条消息。
“李科长,后勤那个姓马的库管,昨天下班后去了趟中院易师傅家。今天开会,就是他提的分房的事。”
李岗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没停。
“还有谁跟他一起去的?”
“没有。就他一个。”
李岗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知道了。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别跟别人提。”
赵铁柱点头,退出去了。
李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马库管跟易中海串联,拿分房做文章。
意料之中的招数。
也是易中海手里为数不多还能打的牌。
李岗没打算现在就动。
鱼刚咬钩,提竿太早,只会吓跑后面更大的。
让他们先动。
动得越多,线索越清楚,到时候收拾起来越干净。
傍晚,李岗骑车回到四合院。
院里安静。
许大茂的门关着,贾家没亮灯,傻柱不见人影。
易中海站在中院石桌旁,手里拎着个水壶,像是刚浇完院里那盆花。
李岗推车经过,目不斜视,直接进了自家院门。
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屋里,秦淮如正在灶上热汤。
听见动静,拿毛巾擦了手出来。
“今天厂里还顺利吗?”
李岗把外套挂好,坐到桌边。
“顺利。后勤的人手安排妥当了,关键位置都换成了信得过的。”
秦淮如把汤端过来。
“易中海最近总在院里转悠,看你回来的时间看得特别准。”
李岗接过碗,喝了一口。
“他急了。后勤的路被封死,院里的面子也丢了,现在手里只剩分房这一张牌。”
秦淮如在他旁边坐下。
“分房?他能做什么?”
“煽动老工人闹意见,拿工龄压我。”
李岗把碗放下,“不过这种招数,只在暗处有用。真到厂里评分的时候,拿制度说话,他翻不起浪。”
秦淮如握住他的手。
“你小心点。”
李岗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拢住。
“放心。他现在能用的人不多了,做什么我都看得见。出不了大乱子。”
窗外天黑透了。
院里的灯一盏一灭下去。
只有中院易中海家的窗户还透着光。
他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那张写了七八个名字的纸。
笔尖悬在最后一行空白处,落下两个字:联名。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