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坐在炕沿上,把李岗昨天带回来的票据一张码齐。
肚子已经显怀,弯腰有些吃力,她就把票据摊在褥子上,一摞一摞往前挪。
李岗推门进来,看见满炕的纸片,走过去把票据拢起来。
“不是让你歇着吗?”
秦淮如抬头看他。
“我没干重活。就是按日期理一理,你回头找起来方便。”
李岗把票据放到桌上,伸手扶她站起来。
“账目核对的事你别碰,只理票据就够了。”
秦淮如点头,重新坐回去。
她把票据按日期分成几摞,每一摞用纸条标好。
食堂的归食堂,药材的归药材,连哪张有签字、哪张缺复核,她都拿铅笔在纸条上注了一笔。
李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几天看账本看出门道了?”
秦淮如把最后一摞压好。
“看多了就懂了。你每次拿回来的单子上面都有签字和日期,我就照着这个分。”
李岗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咱们家的账,你也得学着管。我在外头赚钱,你在家里把账理清楚,谁也糊弄不了咱们。”
秦淮如愣了一下。
“你是真让我管家?”
李岗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媳妇,不让你管让谁管。你脑子清楚,心也稳,比外头那些人强多了。”
秦淮如低下头,声音有点哽。
“我从前在秦家,连一分钱都不敢多花。到了贾家,贾张氏把钱攥得死的,我买块肥皂都得求她。”
李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
“以后不用求任何人。”
秦淮如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不乱花。我就是想把日子过稳当,让你在外头没有后顾之忧。”
李岗拍了拍她肩膀。
“我知道。”
院外传来敲门声。
秦淮如要起身,李岗按住她。
“我去。”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脸蛋冻得通红,鼻尖还挂着薄汗。
姑娘看见李岗,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是李大哥?”
李岗点头。
“你是?”
姑娘咧嘴一笑。
“我是秦京茹,淮如姐的妹。我爹妈让我进城给姐送点土产。”
李岗侧身让她进来。
秦淮如已经从炕上下来,迎到门口。
“京茹?你怎么来了?”
秦京茹把布包袱往桌上一搁,解开扣子。
“爹妈听说你怀上了,让我送点土鸡蛋和红糖,说城里买这些东西费票。”
包袱打开,二十个鸡蛋裹在干稻草里,旁边还压着一包红糖。
秦淮如把鸡蛋一个个点过,转头看李岗。
“这是我妹妹。”
李岗给秦京茹倒了杯热水搁到炕桌上。
“坐,先缓缓。”
秦京茹接过杯子,嘴上道谢,眼睛已经在屋里打转了。
炕上铺着厚实的新褥子,桌角摆着半条五花肉和一袋细粮,墙边码着几包用牛皮纸扎好的药材。
她在村里见过最体面的人家,也就是支书赵守田的堂屋,跟这屋比差了不止一截。
再看秦淮如——脸色红润,身上穿的是新布料裁的棉袄,头发梳得齐整,整个人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了一圈、胖了一圈。
秦京茹攥着水杯,声音压低了。
“姐,你这日子……”
秦淮如笑了笑。
“还行。你姐夫对我好,家里不缺吃穿。”
秦京茹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活的李岗。
他正把锅里剩的肉汤热上,又从笼屉里拣了几个馒头码好,动作利落。
秦京茹凑到秦淮如耳边。
“姐夫还会做饭?”
秦淮如笑着没接话。
饭热好了,李岗把碗筷摆到炕桌上。
“吃吧。一路过来没吃东西。”
秦京茹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
汤是浓的,肉炖得酥烂,汤面上飘着油花和几片青翠的菜叶。
她在村里过年才能喝上这么一碗。
秦淮如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你来一趟不容易。”
秦京茹埋头扒饭,腮帮子鼓的。
她吃了两碗汤、三个馒头,肚子撑得溜圆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秦淮如带她去里屋歇着。
秦京茹躺在小炕上,盯着屋顶的木梁。
“姐,村里人都说你嫁进城里享福了。我从前还不信,今天一看——比享福还享福。”
秦淮如坐在炕沿上。
“好日子是一点点过出来的。”
秦京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我听村里人说,姐夫在厂里管好大的事?”
“他是特供科科长。厂里的副食和药材都归他管。”
秦京茹眼珠子瞪圆了。
“科长?那院里这些人不得巴结着你们?”
秦淮如脸上的笑收了收。
“巴结的没几个。眼红的倒不少。”
秦京茹一骨碌坐起来。
“有人欺负你?”
“没有。”
秦淮如按住她。
“你姐夫护着我呢。前阵子贾家那帮人造谣,被街道办直接贴了通报,贾张氏扫了三个月厕所。”
秦京茹嘴巴张开又合上。
“那……那个贾张氏不是从前想让你嫁他儿子的那个?”
秦淮如点头。
秦京茹吸了口气。
“活该。”
她重新躺回去,脑子里转着事。
进院的时候她看见了——好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目光追着她手里那个包袱,嘴皮子翕动,嘀咕咕的。
那些眼神她认得,跟村里盯着支书家年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上,李岗把秦京茹叫到外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递过去。
“你回村以后,把这些话记熟。”
秦京茹接过来看了两眼。
纸上写的是北山村合作社对外的口径——谁问特供菜怎么种的、谁来收的、多少钱一斤,统一怎么答。
李岗坐到桌边,看着她。
“以后要是有人找你打听特供线的事,你就按这上面说。多一个字都别讲。”
秦京茹攥着纸,抬头看他。
“姐夫,是有人想从这条线上动手脚?”
李岗没否认。
“已经有人试过了。栽了。”
秦京茹想起村里前阵子确实来过一个城里人,开着吉普车,跟支书喝了顿酒就走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几天。
她把纸叠好贴身收起来。
“姐夫,我嘴严。谁来问我都是这几句话,半个字不多说。”
李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在这儿帮你姐做点轻活,别让她弯腰、别让她提重东西。有人在院里跟你搭话,你只管笑,什么都别应。”
秦京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她站在桌边,看着李岗把那张纸收回抽屉锁好。
锁舌咔嗒一声扣上,干脆利落。
秦京茹回到里屋,躺下来,翻了个身。
秦淮如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
秦京茹盯着她姐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从前在村里,秦淮如干活最多、吃饭最少,眉头拧着的时候比舒展的时候多。
现在这张脸,松弛了。
秦京茹闭上眼,把李岗交代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三遍。
一个字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