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走到长桌旁,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
魏清源坐过的位置前,那只被他喝干的茶杯,还端正地放在杯垫上。
杯口残留的一圈水渍已经干涸,最后一丝热气,刚好散尽。
秦风拉开沉重的会议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白得刺眼。
魏清源被带走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扩散到这安静的过道里。
流程,会消化一切。
两天后,省纪委专案组的内部通报,以密件的形式送达京州市委办公厅,同步抄送高新区金融风险防控中心。
林建国将文件放在秦风桌上时,只说了一句话。
“找到了。”
秦风没有问在哪找到的。
通报的附件清单第二页,清晰记录着:从魏清源办公室保险柜内,起获一份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内部会议纪要,签发日期为三个月前。
那份被周峰泄露出去,让魏清源以为手握“批复无望”铁证的会议纪要,是一份早已失去时效的废纸。
而在附件清单第三页,并列陈放的,是另一份证据。
一张行政送达回执的复印件。
正是秦风当初被暂停终审否决权时,向省金融办来人索要的那一张。
回执上的签收时间,与那份停权文件的签发时间,形成了铁证。
文件签发的时间,比周峰泄密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天。
先有定点清除的指令,后有内鬼送上的“弹药”。
一份过期纪要,一份送达回执,两份看似无关的文件,在专案组的卷宗里,拼凑出了一场未遂的、针对金融试点的“程序性谋杀”的完整闭环。
魏清源握着一张过去的牌,试图杀死一个来自未来的人。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精心构筑的刑场,每一块砖,都是对手亲手递过来的。
第三天上午,阳光正好。
防控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上次那位前来封存公章的省金融办干部,还是那身板正的深色西装。
只是这一次,他的双手捧着那个红木匣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方铜印,而是易碎的珍宝。
匣子下面,还压着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
他走到秦风的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将木匣与文件一并放在桌面上。
“秦主任。”
他改了称呼。
“按照省委常委会最新决议,经我办复核,防控中心前序设立流程及所有业务授权,均无瑕疵。这是最终核验结论。”
秦风的视线落在文件标题上。
《关于确认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建制程序合规性的最终结论》。
从“暂停职权”到“暂予返还”,再到这份“最终结论”,盖在铜章上的三层审视,终于走完了它全部的流程。
秦风没有去碰那个木匣。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自己留存的、已经泛黄的送达回执联,动作不急不慢。
他沿着回执的虚线,将下面那联撕了下来,推到那位干部面前。
那位干部愣住了,看着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纸条,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风的指尖在纸条上轻轻一点。
“上次要回执的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次,给您回执。”
那位干部脸上的血色褪尽,又涌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这张回执,比他带来的那份红头文件,重了千斤。
同一天下午,省监察委员会。
三号办公楼,一间不挂牌的谈话室里,气氛压抑。
周峰坐在桌子的一侧,背挺得很直,但紧绷的肌肉线条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桌子对面,坐着省纪委组织部的两名工作人员,表情严肃。
易学习坐在侧面旁听席的第一位,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却一个字都没有记。
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周峰的脸上。
一名工作人员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峰面前。
“这是你的工作调动通知,以及组织综合考评。”
周峰的手在桌下绞紧,他以为信封里会是开除公职的处分决定,或是移交司法的立案通知书。
他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没有红头文件,没有冰冷的处分条例。
只有一张A4纸的复印件。
那是他上个季度的绩效考评表,来自防控中心档案数字化管理岗。
考评表上,各项指标都是“优秀”,最后的评语栏里,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
“工作期间,扫描归档各类文件三千余份,核对校准数据二十万余条,实现零差错,工作态度非常敬业。”
周峰的瞳孔缩紧了。
他翻过那张纸。
纸的背面,是一行手写的字,笔锋瘦硬,力透纸背。
“你的工作很敬业。下一次,敬业给对地方。”
没有威胁,没有追责,甚至没有一句斥责。
这张写满了他“功绩”的考评表,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窒息。
杀人,还要诛心。
他被要求在调动交接单上签字。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只握笔的手,抖得比几个月前,在看守所里签认罪书的侯亮平,还要厉害。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省委组织部的一名副处长亲自将一份文件送到了防控中心。
“秦主任,恭喜。”
副处长笑得很客气,“中央批复的试点机构,按副厅级规格配备干部。这是组织部拟定的第一批考察谈话建议名单,请您过目。”
秦风接过那份薄薄的名单,目光落在最后“群众代表”那一栏。
按照程序,为了体现广泛性,这一栏通常会从相关领域随机抽取几位代表,参与对主要领导的民主评议和组织谈话。
秦风的视线扫过那几个名字。
张局长,李行长,王总……
他笑了。
名单上坐着的这几位“群众”,全是当年他刚到高新区时,想方设法绕过他,给他递条子、打招呼,试图安插自己人的那些面孔。
当初他们质疑这把椅子。
后来他们试图理解这把椅子。
现在,他们成了这把椅子下的“群众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