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把那份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及相关规定,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省委批准……”
他抬起头,视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在了魏清源的身上。
“对魏清源同志,正式立案审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厚重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
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的步伐很稳,面容严肃,视线越过长桌,精准地锁定在魏清源身上。
魏清源的身体垮了下去。
不是猛然倒塌,而是像一栋被抽掉所有钢筋的建筑,一寸一寸地,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输了。
从他想把秦风按死在摇篮里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他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的是程序,是规则,是上级对下级的天然压制。
可秦风递过来的,是中央的尚方宝剑,和纪委的催命符。
两个男人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其中一人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魏省长,请吧。”
魏清源没有反抗。
他被搀扶着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被带着往外走,路过秦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视线转向这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秦风没有看他。
秦风的视线,落在会议桌尽头,省委书记面前那份摊开的,红头的文件上。
仿佛魏清源这个人,这道即将消失在权力舞台上的背影,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门在魏清源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会议室里,那把空出来的椅子,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书记收回目光,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会后你留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试点是京州的,也是全省的。班子要配强,工作要抓紧。”
李达康点了点头。
“是,书记。”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普通的项目汇报。
会议室的议程似乎在继续,但空气里某种绷紧的东西已经断了。
书记没有宣布散会,可每个人的精神已经涣散,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着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三分钟。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反复回放那三分钟。
那三分钟,是从“正式立案审查”六个字落地开始的。
全场死寂。
四个小时前,秦风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种死寂。
只是那时,投向他的视线充满了审判、质疑与冷漠。
而现在,没有人看向魏清源。
视线是一种权力。
剥夺一个人被注视的资格,就是宣告他的社会性死亡。
这是一种比审判更彻底的孤立。
会议桌上的其他人,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调整坐姿,有的伸手去够那早就不冒热气的茶杯。
他们用尽一切微小的动作,来填补这片巨大的空白,来证明自己与那把椅子之间,隔着万丈深渊。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魏清源动了。
他没有去看门口那两个沉默的男人,也没有去看桌面中央那份决定他命运的红头文件。
他只是伸出手,很平稳地,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
四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端着茶,看着秦风在下面挣扎。
现在,他把这杯已经凉透的茶,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开始喝茶。
不是浅尝辄止的抿一口,也不是为了润喉的仓促吞咽。
他仰起脖子,喉结轻微地滚动,一口,接着一口,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全部喝了下去。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仿佛他喝的不是早已失温的茶水,而是一杯为他自己饯行的酒。
他把自己的茶喝完了。
空了的白瓷茶杯被轻轻放回杯垫上,杯底与杯垫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嗒。”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收起了自己面前那份议题单。
那张写着“关于撤销京州市金融风险防控中心独立建制的意见”的纸,他亲手起草、亲手推动的议题,此刻成了他政治生涯的墓志铭。
他将那张纸整齐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细长的方块,放进了自己公文包的夹层里。
他到最后一刻,还带着自己搭建的刑场图纸。
做完这一切,魏清源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把三颗扣子,从上到下,一颗一颗,全部扣好。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接下来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外事活动。
他朝会议主持席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会我就不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半分怨怼。
说完,他转身,自己朝着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从他的座位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走廊里等他的不是司机,是两名纪委工作人员。
他知道。
在经过秦风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秦风只是摆在墙角的一盆绿植。
这个将他掀翻在地的年轻人,在他最后的视野里,连一个焦点都算不上。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门外,有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魏清源正站在省委大楼外的台阶下,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他微微弯腰,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辆车,不属于他。
会议室里,李达康的视线从那扇紧闭的门上收回,落回秦风身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里,有欣赏,有忌惮,也有种终于把刀磨快了的满意。
高育良则拿起桌上的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再也没有打开。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局结束后,第一时间复盘的不是对手的败着,而是自己可能存在的疏漏。
“散会。”
书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椅子向后挪动的声音立刻响成一片,常委们像是终于得到解脱,起身离开,脚步匆匆,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
李达康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秦风,这个他亲手从岩山乡捞出来的年轻人。
“副厅级的规格,担子不轻。”
李达康的声音压得很低,“京州这块地,以后就看你怎么守了。”
秦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达康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也转身离开了。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秦风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离开,走到长桌旁,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长的会议桌。
魏清源刚才坐过的位置前,那只被他喝干的茶杯,还端正地放在杯垫上。
杯口残留的一圈水渍已经干涸,最后一丝热气,刚好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