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成了这把椅子下的“群众代表”。
第二天,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在防控中心二楼摆开谈话席,名单上的人按编号进门。
张局长坐下时理了两遍袖口。
记录员翻出他三年前递给秦风的项目请托函,红色退件章正压在末页。
考察组副组长把材料转过去。
“你当年公开评价秦风不讲情面,办事强硬。今天还坚持吗?”
张局长扫过末页的签名,把材料推了回去。
“当时是我认识有偏差。秦风同志能顶住压力,不拿原则换人情。项目被否以后,我回去重新核过,确实不符合审查标准。这叫大公无私,规矩意识也强。”
李行长进门时,桌上已经摆着他写过的情况反映。
考察组刚念到“影响银企合作”,他便抬手拦了一下。
“那是业务部门起草的,措辞过头了。秦主任退回过我行三个融资项目,半年内出了两个风险户。现在评价干部,我得对组织负责。”
“请谈政治表现,项目得失只能作参考。”
“那就写政治定力过硬。”
李行长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谁的招呼都不接,谁的面子都不给。放在金融审查岗位上,这就是担当。换个人坐那把椅子,我还真不放心。”
王总当年写过四页举报材料,指责秦风个人专断。
副组长把原件摆到他面前,问两次评价为何相反。
王总压住纸页,停了半拍。
“我那个项目后来被住建部点名核查,秦主任提前四个月退件。事实摆在这儿,我再坚持旧意见,就是拿个人情绪骗组织。”
名单继续往下走,旧材料被逐项摆上桌。
考察组不接受空话,要求每项评价都配具体事例。
有人拿出秦风拒收礼品的登记回执,也有人提交当年的退件通知。
那些曾被他们骂过的红章,如今成了“坚持原则”的书面依据。
五十张民主评议票收进票箱,当场唱票。
四十九张满意,一张基本满意,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
林建国站在门外,手里的签到表被压出两道折痕。
张局长低头收起旧材料。
两名考察干部对过数字,在初步意见栏写下“群众基础扎实”。
副组长拿着汇总表走进主任办公室。
“秦风同志,谈话和评议环节结束。公示期五个工作日,期间没有重大问题,考察组将按程序上报。”
秦风在签收栏落下名字,把笔递回去。
“五天一天都别省。该核的档案继续核,该走的函询继续走。我要的不是快,是以后谁来翻这份卷宗,都挑不出缺项。”
副组长接笔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办过几十次干部考察,候选人盯着的往往是结果,秦风却把公示天数卡得更死。
五十张票只能证明当下,完整卷宗才能约束日后。
这个年轻人没把考察当奖赏,他在给那把空着的椅子补齐手续。
试点细则送进省委依法治省办,秦风拿着回执走上省政法委办公楼连廊。
拐角处,高育良带着秘书和四名处级干部迎面过来。
秘书先认出了他,把夹在臂下的会议材料往里收了收,高育良的步幅没有变化。
秦风侧开半步。
“高书记。”
高育良没有应声。
两指推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下巴朝前,从秦风左侧走了过去。
两人的衣袖隔着半尺交错,前后不到三秒。
跟在后面的干部逐个避开秦风,谁也没把这声招呼接过去。
秦风继续往前,连头都没回。
魏清源把撤销议题写进常委会,高育良连一句反对意见都不会留下。
前者靠职位直接施压,后者先把机构规格、干部任用和部委指导拆成三套程序。
沉默省掉了立场,也封住了追问的入口。
秘书跟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书记,秦风送的是试点实施细则,要不要让依法治省办压一压?”
高育良翻开手里的会议材料。
“公事照办。”
“那干部考察呢?”
“晚上去书院。”
秘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电梯门合拢前,秦风的背影刚好转过连廊尽头。
高育良始终没往外偏头,只把文件翻到组织程序那一页,用笔在“破格任用”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当晚,育良书院的罗汉松摆在书桌右侧。
高育良拿起剪钳,剪掉一根越过主干的新芽。
秘书把考察情况汇总铺在桌面,推荐、谈话、评议、档案核查都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八的数字印在末页。
高育良夹住另一根新芽。
“魏清源错在哪?”
“低估了中央批复,也低估了秦风准备材料的速度。”
“错在把刀亮得太明。”
高育良剪下新芽,把剪钳搁回托盘,“拿地方议题去撞中央红头,输赢当场就得见。秦风最擅长当场摆证据,魏清源偏要给他这个场合。”
秘书翻到任用建议页。
“组织考察已经走完,正职人选还推不推?”
高育良拿过那页纸,压在台灯下。
“满意票只证明他能进名单。中央批的是机构规格,文件里没写秦风的名字。副处直升副厅,汉东没有先例。组织程序讲资历,也讲审慎。”
“那部委那边怎么处理?”
“订下周去北京的机票。发改委和央行各约一位老同学,谈对口指导意见。”
高育良把任用建议页折回原处,“国家级试点需要部委指导,干部配备也要征求意见。意见回来以前,省委没有理由抢着定人。”
秘书拿出记事本。
“明早那份机构通知已经排版,正职一栏怎么写?”
“把我的意见送到组织部长案头。常委会补充研究前,正职空着。”
高育良拿起剪钳,对准最后一根冒头的新芽,“盖蓝色条形章,八个字,暂缓配备,另行考察。”
同一晚,整栋防控中心只剩主任办公室亮着灯。
秦风把百分之九十八的评议汇总压进档案袋,站到那张挂了四个月的汉东区划图前。
图纸顶端,“省委常委会”五个红字横在所有连线之上。
他拉开抽屉,拔下红色马克笔的笔帽。
笔尖抬起,悬在那五个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