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官道上响起,那些正在追击残敌的并州骑兵们纷纷收拢阵型,开始搬运大车上的粮草辎重。
一袋袋粮食、一箱箱金银、一卷卷布帛被搬上战马,那些搬不走的辎重车被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在洛阳西郊的旷野上格外醒目。
一刻钟后,李骋率着满载而归的并州骑兵,如同一阵旋风般向西面的丘陵退去。
他们的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邙山的深处。
身后,只留下满地的西凉兵尸体、被烧毁的大车残骸,以及那颗被高高悬挂在官道旁树梢上的董旻首级,在风中轻轻摇晃。
………
洛阳西郊,西迁队伍。
董卓的车驾停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地上,车帘半卷,露出那张铁青的面孔。
他刚刚接到传令兵的禀报,说西面的辎重队遭到李骋突袭,数百辆大车被劫掠焚毁,董旻战死。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车中。
“不可能……”
董卓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不可能……咱家派了吕布去防备李骋……吕布呢?!吕布在哪里?!”
那名传令兵跪在车驾前,声音发颤:
“回相国……小的在辎重队遇袭时,曾四处寻找温侯的兵马,但……但根本没有看到温侯的身影。整个西郊官道上,只有董旻将军的千余押送兵马,根本没有其他接应。”
董卓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然后又由铁青变成了暴怒的赤红。
他猛地从车驾上跳下来,粗壮的双脚重重地踏在官道的泥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旷野上炸开:
“你说什么?!吕布没有去?!咱家明明派他率三千铁骑去防备李骋!他竟敢抗命不遵?!”
传令兵被董卓揪着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相国……小的……小的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真的没有看到温侯的旗号……”
董卓猛地将传令兵摔在地上,粗壮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脚后跟重重地踏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对身旁的亲卫厉声喝道:
“去!把吕布给咱家叫来!立刻!马上!”
“诺!”亲卫翻身上马,向队伍后方疾驰而去。
董卓喘着粗气站在官道旁,胸膛剧烈起伏。
他身旁的李儒一直沉默着,面色依然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审慎的光芒。
他的目光向远处扫了一眼,看到不远处官道旁的一处高地上,王允、杨彪、黄琬等人正骑着马停在那里,目光恰好落在这个方向。
那些朝臣们的面色虽然依然灰败,但眼中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
李儒微微皱眉,凑近董卓身侧,压低声音道:
“岳父,息怒。温侯虽然有错,但此刻朝中百官都在看着。若是当众责罚温侯,恐怕会让那些大臣们看笑话。不如等到了长安之后,再做处置。”
董卓猛地转头看向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暴怒:
“等到了长安?!咱家的亲弟弟死了!咱家的辎重被劫了!你让咱家等?!文优,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李儒面色微微一凝,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语调:
“岳父,儒并非为温侯开脱。只是如今迁都途中,人心浮动。那些大臣们本就对我们心怀不满,若是再当众责罚温侯,恐怕会给他们留下把柄。”
董卓冷哼一声,目光扫向远处那些正在观望的朝臣们。
他看到王允、杨彪、黄琬等人正骑着马停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这个方向。
他们的面色虽然依然灰败,但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冷意。
董卓心中那股暴怒非但没有因为他们的目光而消退,反而更加炽烈了几分。
“看什么看!”
董卓猛地转身,从身旁亲卫的马上抽出一根粗长的荆条,那是用来驱赶马匹的硬木鞭,通体乌黑发亮,掂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握着那根荆条,大步走到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将荆条在地上重重一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围的士卒都缩了缩脖子。
“咱家今日倒要看看,他吕布到底还有什么说的!”
董卓的声音在官道上远远传开,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在咆哮。
李儒站在一旁,看着董卓那副暴怒的模样,缓缓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再劝也没有用了。
董卓此人向来刚愎自用,越是有人劝他,他越是要一意孤行。
他只能退到一旁,沉默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后方传来。
吕布骑着赤兔马疾驰而至,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今日依然是那身玄色铁甲,甲胄上的系带已经重新绑好,后颈上那道鞭痕也已经结了痂,但面色依然有些苍白。
他远远便看到了董卓手中那根荆条,瞳孔微微一缩,但依然催马向前。
吕布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董卓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义父!布来迟了!”
董卓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手中的荆条在地上重重一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而暴怒:“来迟了?咱家问你,咱家派你率三千铁骑去防备李骋,你去了哪里?!李骋突袭辎重队的时候,你在哪里?!”
吕布微微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沙哑:
“义父,布确实率军去了西郊。但李骋此人太过狡猾,他派出多股斥候分散了布的注意力,布率军追击其中一股,不想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等布察觉不对回头时,辎重队已经……”
“已经什么?!”
董卓猛地扬起手中的荆条,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已经被人劫了?!咱家的弟弟已经死了?!咱家数百辆辎重已经被人抢走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鞭抽下!“啪”的一声脆响,荆条结结实实地抽在吕布的肩甲上。
吕布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身玄色铁甲挡住了荆条的直接切割,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透过甲片传入肩胛,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他咬着牙,没有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这一鞭,是为你抗命不遵!”
“啪!”第二鞭落在他的背甲上。
“这一鞭,是为你无能失职!”
“啪!”第三鞭抽在他的腰甲上。
“这一鞭,是为你害死咱家的弟弟!”
董卓的暴喝声和荆条的脆响声交织在一起,在官道上回荡不息。
那些正在官道旁歇息的文武百官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投向这个方向。
王允骑在马上,面色虽然依然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杨彪微微皱起眉头,眼中翻涌着痛快的情绪。
黄琬则是直接攥紧了拳头,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吕布跪在地上,背脊上已经挨了七八鞭。
那身玄色铁甲虽然坚固,但在董卓用尽全力的抽打下,甲片之间的系带再次崩断了好几根,肩甲和胸甲之间露出了大片空隙。
荆条的鞭梢时不时地抽在那些没有甲片保护的地方,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后颈上那道刚刚结了痂的鞭痕再次崩裂,鲜血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染红了铁甲的领口。
他依然没有躲。
他是温侯吕布,是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猛将,可此刻他跪在这里,任由自己的义父用荆条抽打,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心中的屈辱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裂。他想起了在黑石岭上,李骋的马槊压着他打的那一百多个回合!
他想起了在虎牢关下,那些联军将领一个接一个地将他逼入绝境!
他想起了董卓上一次鞭打他时那份深入骨髓的屈辱。
而此刻,这一切都叠加在一起,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王允、杨彪等人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均是浮现出了幸灾乐祸。
他们看到董卓如同一个暴怒的疯子般挥舞着荆条,看到吕布如同一个囚徒般跪在地上承受着鞭打。
那些朝臣们虽然面色依然灰败,但眼中却多了一种冷笑。
王允微微偏过头,对身旁的杨彪低声道:
“杨公,你看那吕布……被董卓当众鞭打,却不没有表现出半句怨言。此人心高气傲,如今受此大辱,心中必然生怨。”
杨彪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王公说得对。吕布此人武艺绝伦,是董卓麾下最强的将领。董卓如此折辱他,早晚会出大乱子。”
黄琬也凑了过来,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董卓疯魔了,连自己最倚重的义子都这样对待。那吕布的眼神……你们看到了吗?那种眼神,我在死囚牢里见过。”
王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那场鞭打。
他的面色依然冷峻,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能读懂的沉思。
他缓缓拨转马头,向官道前方走去,声音低沉而笃定:
“走吧,迁都的队伍还要继续西行。长安的路,还长着呢。”
董卓终于停了手。
那根荆条已经被抽得散了架,只剩下半截握在手中。
他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布,看着那些透过断裂甲带渗出的血迹,看着他后颈上那道重新崩裂的鞭痕,胸膛依然剧烈起伏。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手中那半截荆条随手扔在地上,粗声道:
“起来!滚回你的队伍去!到了长安,咱家再跟你算这笔账!”
吕布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加沉重,那身断裂了甲带的铁甲挂在身上摇摇欲坠,后颈和肩甲处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泥土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
“谢义父。布告退。”
他转过身去,步伐沉重而缓慢地向赤兔马走去。
那身铁甲随着他的走动发出零散的碰撞声,甲片之间的系带断了好几根,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鹰隼。
他翻身上马时,动作明显比平日迟缓了许多,背脊上的鞭伤牵扯着肌肉,让他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低低地嘶鸣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吕布的腿。
吕布沉默地拍了拍它的鬃毛,然后拨转马头,向自己的队伍驰去。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渐行渐远,那身残破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如同一只受伤的猛兽,在旷野中缓缓隐去了身影。
董卓站在原地,看着吕布远去的背影,面色依然铁青。
他身旁的李儒缓缓走上前来,低声道:
“岳父,这,唉,该启程了。长安还在千里之外。”
董卓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该死的吕布,让人收敛好我弟弟的尸身,走吧。传令下去,全军加快速度,撤往长安。”
他转身大步向车驾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李儒站在原地看着董卓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吕布消失的方向,眼中浮现一抹忧虑。
他缓缓转身,向自己的马匹走去。
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一众大臣的冷笑与冷眼旁观。
王允离开那一眼。
那一眼中的沉思和冷静,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而此刻,在官道前方那些蜿蜒前行的马车中,王允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道路,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声自语道:“吕布……董卓反目,如此折辱……这盘棋,还有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