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郡,太行山余脉。
秋风肃杀,卷起枯黄落叶,在山林间打着旋儿。
吕锐靠在一棵老松后,大口喘息。
他身上的褐色短打已破烂不堪,多处沾染暗红血渍,有自己的,更多是追兵的。
方天画戟斜插在身旁泥土中,戟刃上血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从邙山逃出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如丧家之犬,被朝廷通缉,被各郡县悬赏。
从司隶到河内,沿途遭遇七次围堵截杀。
最险的一次是在孟津渡,被两百郡兵堵在黄河边,他生生杀穿重围,抢了一艘渔船渡河,背后箭矢如雨。
“头儿,喝口水。”张宠递来一个水囊,声音嘶哑。他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左臂缠着布条,动作僵硬,那是三日前在野王县突围时被弩箭所伤。
吕锐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流入喉,稍稍缓解了干渴,却压不住心中的躁郁。
身边只剩三十七人。
从鸡冠岭带出的数百山贼,如今十不存一。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真正的亡命徒,手上至少有三五条人命,但此刻人人带伤,神色疲惫。
“前面就是太行径。”吕锐抹了把嘴,眼中闪过决然,“过了径口,便是并州地界。朝廷在并州的掌控弱,到了那里,咱们才算真正安全。”
“可是头儿,”一个独眼山贼低声道,“并州那边……听说也不太平。羌胡作乱,鲜卑寇边,还有各地豪强拥兵自重……”
“乱才好。”吕锐冷笑,“越乱,咱们越容易浑水摸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伤口隐隐作痛,那些皮肉伤已开始结痂,深一些的伤口也不再流血。
“弟兄们,”吕锐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我知道你们累了,怕了。想退出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怪罪。但若要跟我走——”
他提起方天画戟,戟尖指向北方:“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尸山血海。但只要闯过去,我吕锐保证,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在这乱世闯出一片天!”
三十七人面面相觑。
片刻,张宠第一个站出来:“我张宠跟头儿走!妈的,反正回不去了,不如搏一把!”
“我也跟!”
“算我一个!”
“头儿去哪,我去哪!”
众人纷纷表态,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是啊,回不去了。
他们杀了官兵,劫了皇后车驾,早已是朝廷必杀之贼。
除了跟着吕锐一条道走到黑,还能去哪?
“好!”吕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那就走!杀出条血路!”
一行人重新上路,如狼群般窜入山林。
太行径是连接河内与并州的重要通道,两侧山势险峻,仅容两马并行。
朝廷在此设有关卡,常年有士卒把守。
吕锐等人至径口时,已是午后。
远远望去,关墙高约两丈,以青石垒砌。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卒巡逻的身影。关门紧闭,门前设拒马,有十余名士卒值守。
“头儿,硬闯还是……”张宠压低声音。
吕锐眯眼观察片刻,摇头:“硬闯伤亡太大。等天黑。”
众人潜伏在山林中,啃着干粮,等待夜幕降临。
秋日天短,酉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关墙上点起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摇曳。
吕锐估算着时间,待戍卒换岗、戒备最松懈的亥时三刻,他打了个手势。
三十七人如鬼魅般摸向关墙。
张宠带十人绕到关墙左侧,那里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缓坡,虽陡峭,但可攀爬。
吕锐则带着剩余人,悄悄靠近关门。
守门士卒正在打盹,忽听左侧传来一声惨叫——是张宠那边有人失足滑落!
“敌袭!”守门士卒惊醒,厉声大喝。
关墙上顿时骚动,火把向左侧移动。
就是现在!
吕锐暴喝一声,身形如电般窜出!
方天画戟横扫,两名守门士卒被戟杆扫中胸口,闷哼着倒飞出去,虽未毙命,却已失去战力!
“破门!”
众人一拥而上,用早就准备好的粗木撞击关门!
“咚咚咚!”
巨响在夜色中回荡。
关墙上的士卒反应过来,箭矢如雨落下。两名山贼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吕锐却不管不顾,双手握戟,狠狠劈在门栓处!
“咔嚓!”
碗口粗的门栓竟被这一戟劈裂!
“再来!”
第二戟!
“轰!”
关门轰然洞开!
“冲出去!”吕锐当先杀出,方天画戟舞成一团风暴。他刻意控制着力道,戟刃多以拍、扫为主,将拦路的守军击退击伤,而非取其性命——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事,无冤无仇,没必要多造杀孽。
张宠等人也从左侧杀到,两股人马汇合,如利剑般刺穿守军防线。
等关上守军集结追出时,吕锐等人已没入北方黑暗山林,只留下十余名受伤倒地的士卒和一片狼藉。
“追!”守将气急败坏。
但夜色茫茫,山路崎岖,哪里还追得上?
……
七日后,雁门关外。
吕锐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向北方茫茫草原。
秋风凛冽,卷起草屑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毡帐群落,炊烟袅袅——那是南匈奴的部落。
他身后,只剩下二十一人。
太行径一战折了九人,随后在并州境内又遭遇三次围剿,虽然都杀出重围,但人手越打越少。如今这二十一人,个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但眼中凶光更盛——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煞气。
“头儿,前面就是匈奴人的地盘了。”张宠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已溃烂流脓,脸色苍白,“咱们……真要投胡人?”
吕锐眼眸微眯,缓缓道:“汉地已无我等容身之处。匈奴人虽野蛮,但重勇士。只要咱们够狠,够强,就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而且,南匈奴内部不和。单于羌渠亲近汉室,但部族中有人不服,比如须卜骨都侯——此人与鲜卑勾结,早有异心。咱们去投他,正合他意。”
张宠等人闻言,心中稍定。
“走。”吕锐提起方天画戟,大步走向草原。
须卜骨都侯部落,位于雁门关外二百里处。
这是南匈奴中较大的部落,有帐三千,控弦之士五千余人。
首领须卜骨都侯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如熊,满脸虬髯,眼神凶悍。
他本是老单于之子,因不满羌渠继位,率本部脱离王庭,盘踞在此,与鲜卑檀石槐部暗通款曲。
这日午后,部落外围的牧民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衣衫褴褛的汉人,正踉跄走向部落。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虽满身血污,却提着一杆骇人的大戟,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汉人!是汉人!”
“警戒!警戒!”
匈奴骑兵迅速集结,数十骑围了上来,弯弓搭箭,厉声喝问:“尔等何人?敢闯我部落!”
吕锐停下脚步,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尖入土半尺。他昂首,用生硬的匈奴语高声道:“某乃汉地豪杰吕锐!特来投奔须卜骨都侯大人!请大人出来相见!”
声音如雷,在草原上传开。
匈奴骑兵面面相觑。一个汉人,敢在部落前如此嚣张?
“大胆!”一名百夫长策马而出,手中弯刀指向吕锐,“区区汉狗,也配见我家大人?给我拿下!”
十余骑应声冲出,马蹄踏地,尘土飞扬。
吕锐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马队,方天画戟横扫!这一戟他用的是戟杆中段,力道刚猛却不带刃锋,狠狠拍在一匹战马侧身!
“砰!”
战马嘶鸣着侧翻,背上骑兵被甩出丈外,摔得七荤八素。
第二戟,回旋劈砍!月牙刃划过一名骑兵腰侧,只割开皮甲,留下一道血痕,却未伤及内脏。
第三戟,直刺!戟尖在另一名骑兵胸甲上一点即收,那骑兵如遭重锤,胸口剧痛,跌落下马。
不过三息,三骑失去战力!
其余骑兵骇然变色,勒马急停。这汉人好生了得,出手间竟都留了余地!
那百夫长又惊又怒:“一起上!拿下他!”
更多骑兵涌上,足有三十余骑,将吕锐团团围住。
张宠等人想要上前助战,却被吕锐喝止:“都退下!让我来!”
他狂笑一声,方天画戟舞动如风!
戟影重重,劲风呼啸!
吕锐如虎入羊群,在骑兵队中纵横冲杀。
他刻意控制着力道和角度:戟杆横扫,将骑兵拍落下马;戟尾点刺,击中关节要害,令其暂时失去战力;月牙刃只划破皮甲,留下浅伤以示威慑。
一名匈奴勇士大吼着策马冲来,手中长矛直刺。吕锐侧身避过,反手一戟砸在矛杆上!
“咔嚓!”
矛杆断裂!那勇士虎口崩裂,惊骇后退。
又三人从侧面合围,弯刀齐劈。吕锐戟杆一旋,月牙刃划出圆弧!
“铛铛铛!”
三柄弯刀被齐齐荡开,三人只觉巨力传来,手臂发麻,兵器险些脱手。
短短半刻钟,三十余骑已倒下大半!
草原上人仰马翻,哀嚎一片。倒地的匈奴人虽疼痛难忍,却无一人毙命——多是关节脱臼、骨裂或皮肉伤。残存的十余骑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只远远围着,眼中满是惊惧。
那百夫长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颤抖。他看出来了,这汉人若真想杀人,这三十余骑早已是满地尸首!
这分明是示威,更是留情!
便在这时,部落深处传来号角声。
一队精锐骑兵驰出,约有百骑,衣甲鲜明,为首者正是须卜骨都侯。
他早就在远处观战,将一切尽收眼底。此刻他眼中精光闪烁,既有惊讶,更有欣赏。
“住手!”须卜骨都侯策马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打量吕锐。
吕锐收戟而立,气息微喘,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拱手,改用汉语:“某吕锐,拜见大人。”
须卜骨都侯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汉子!一人败我三十骑而不取性命,这份武艺,这份气度,便是草原上的雄鹰也不如你!”
他翻身下马,走到吕锐身前:“你说来投奔我,可是真心?”
“绝无虚言。”吕锐沉声道,“汉地已容不下我,愿为大人效死力。”
“为何容不下?”
“劫皇后车驾,杀朝廷命官。”吕锐直言不讳。
须卜骨都侯眼中精光一闪。
此事他有所耳闻——半月前,大汉皇后在邙山被劫,震动天下。
据说是一伙山贼所为,贼首吕锐悍勇无匹,朝廷剿匪反折了军司马淳于琼。
原来就是此人!
“好!好!”须卜骨都侯抚掌大笑,“连大汉皇后都敢劫,果然是豪杰!更难得的是,你今日手下留情,未伤我族人性命,这份心意,我须卜骨都侯领了!”
他拍了拍吕锐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部落的千夫长!赐你帐十顶,奴仆五十,牛羊各百头!再赐你美人五个,任你挑选!”
吕锐拱手大笑:“谢大人厚赐!吕锐必效死力!”
“起来!”须卜骨都侯扶起他,又看向张宠等人,“这些都是你的部下?”
“是。”
“好,都编入你的千人队。”须卜骨都侯大手一挥,“以后,你们就是我须卜骨都侯部的人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吕锐,我部落不养闲人。最近鲜卑檀石槐部屡屡犯边,劫掠我部落,虽然我并不排斥与鲜卑亲近,但是不是挨打,我要你带兵去劫几个鲜卑小部落,提些人头回来,也好让部族勇士服你。”
吕锐眼中闪过嗜血的光:“大人放心,某定不辱命。”
…………
洛阳,李府。
秋意渐深,庭院中梧桐叶已黄了大半。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厢房,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卞玲珑坐在妆台前,手中木梳无意识地在长发间穿梭。
铜镜中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柳眉微蹙,眼中带着一丝不安。
已经迟了七日。
月事向来准时的她,这次却迟迟未来。
而且这几日总觉得乏,晨起时还有些恶心,虽不严重,却隐隐让她有了某种猜测。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氏端着早膳进来,见她面色不佳,关切道:“妹妹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卞玲珑回过神,忙起身:“姐姐来了,我没事。”
柳氏将托盘放在桌上,仔细打量她:“脸色这么白,还说没事?莫不是染了风寒?我让下人去请大夫。”
“不必劳烦。”卞玲珑拉住她,“就是……就是月事迟了几日,许是这些天没歇好。”
柳氏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迟了几日?可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卞玲珑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柳氏顿时笑逐颜开:“哎呀,这哪里是没歇好,怕是有喜了!妹妹快坐下,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姐姐,先别声张。”卞玲珑忙道,“万一不是,岂不让人笑话……”
“怎会不是?”柳氏笑得合不拢嘴,“你这症状,和我当初怀文儿时一模一样!咱们府上又要添丁了,这是大喜事啊!”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让人请大夫,再告诉芸娘这个好消息!”
卞玲珑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手轻轻抚上小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若真有孕……
这是她和夫君的孩子。
她想起李雄那夜的话:“我要你为我生很多孩子,让陇西李氏枝繁叶茂。”
若真能为他诞下子嗣,也算不负他一番厚爱了。
只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自己出身低微,虽蒙夫君不弃纳为侧室,但若真生下孩子,在这府中,在这洛阳城中,又将面临怎样的目光?
正思量间,芸娘也闻讯赶来。
她已有三个多月身孕,小腹微隆,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此刻她拉着卞玲珑的手,笑道:“恭喜妹妹!咱们府上真是双喜临门呢!”
卞玲珑脸更红了:“还不确定呢……”
“八九不离十!”芸娘笃定道,“我当初也是月事迟了七日,就请大夫来看,果然是有了。妹妹放心,夫君知道了,定会欢喜得很。”
正说着,柳氏已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进来。
“李大夫,快给我妹妹诊诊脉。”柳氏急切道。
老大夫行礼后,让卞玲珑伸出右手,三指搭在腕上,闭目凝神。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老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恭喜夫人,确是喜脉!已近月余,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甚健!”
“当真?!”柳氏和芸娘同时惊喜道。
卞玲珑心中一颤,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千真万确。”老大夫捋须笑道,“夫人身子骨好,只要好生将养,必能平安诞下麟儿。只是这几日有些胎气不稳,需静养,切莫劳累。”
“太好了!”柳氏喜道,“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安胎的补品!”
芸娘也道:“妹妹从今日起就好好歇息,府里的事有我和柳姐姐呢。”
老大夫开了一副安胎的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大夫,柳氏拉着卞玲珑坐下,柔声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孕,便是咱们府上最金贵的人。从今日起,你什么活都别干,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开口。”
卞玲珑眼中泛起泪光:“姐姐们待玲珑太好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芸娘笑道,“夫君若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雄的声音:“什么事这么高兴?”
三人抬头,见李雄已下朝回府,正迈步进来。他今日穿着朝服,头戴进贤冠,更显英挺威严。
柳氏忙上前,笑道:“夫君,大喜事!玲珑妹妹有喜了!”
李雄脚步一顿,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当真?!”
他大步走到卞玲珑身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卞玲珑羞得低下头,轻声道:“大夫刚诊过脉,说……说已有一个月了。”
李雄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好!好!好!”
他一把将卞玲珑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玲珑,你果然是我的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