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倒台后的半个月,芒种阁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池子静水。
陈氏虽没跟苏琬莹热络起来,但做事确实规矩了许多,喂奶的时候手轻了,晾衣裳的时候不再故意把苏琬莹的那份漏掉,偶尔苏琬莹把辅食菜单递给她过目,她也会低声提一句“这个月龄喝鱼汤嫌早了些”。
碧桃私下跟苏琬莹感叹。
“苏姐姐,陈嬷嬷最近像换了个人。”
苏琬莹正在整理衡哥儿的换季衣物清单,头也没抬。
“不是换了个人,是认清了形势。”
碧桃蹲在她旁边帮忙叠小褂子,忽然压低了声音。
“对了,苏姐姐,我今天去灶房的时候,遇见一件怪事。”
苏琬莹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事。”
“小翠跟我说,昨天下午有个穿鹅黄比甲的丫鬟去了内务府档案房,拿着手令要调一个人的底档。”
苏琬莹放下手里的衣物,转过身来。
“穿鹅黄比甲?”
碧桃点头。
“小翠说那丫鬟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走路特别轻。”
苏琬莹:(????)
【鹅黄比甲,白净,细声细气,走路轻。】
【翠微。】
“调的是谁的底档?”
碧桃摇了摇头。
“小翠只看到那人进了档案房就走了,没打听到名字,但她说那丫鬟手里拿的手令上盖的是侧福晋的私章。”
苏琬莹把衣物整整齐齐地码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衡哥儿正蹲在墙根底下看一只瓢虫沿着砖缝往上爬,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脑袋跟着瓢虫一点一点地抬高,认真得像在盯一场大戏。
【婴语翻译:“加油加油,小红虫你快到顶了!再往上爬一步就赢了!衡哥儿给你加油!”(???????)】
苏琬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碧桃。”
“嗯?”
“你觉得赫舍里氏为什么这个时候让翠微去查底档?”
碧桃想了想,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是不是想挖你的黑历史?”
苏琬莹靠在窗框上,语气不紧不慢。
“陈贵是她暗线的外围人脉,陈贵倒了,她在芒种阁的手伸不进来了,陈氏也指望不上了,她得换个法子。”
碧桃急了。
“那怎么办?她要是查出什么……”
苏琬莹冲她笑了一下。
“碧桃,我这辈子,不对,我在这府里头,从浣衣局到王府到芒种阁,做过的每一件事你都看在眼里,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把柄?”
碧桃认真想了想,然后用力摇头。
“没有!你在浣衣局就是闷头洗衣裳,进了王府也是闷头扫地,进了芒种阁更是成天围着世子转,你连灶房的赵婆子送你一块饼你都坚持还了她一包茶叶,哪来的把柄?”
苏琬莹点了点头。
“所以她查不到东西。”
碧桃松了口气,随即又纠结起来。
“可她是侧福晋,她查不到真的会不会自己编?”
苏琬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起居簿。
苏琬莹:(?w?)
【翠微去内务府查底档是第一步,查不到就会去我待过的地方打听。】
【我待过哪里?浣衣局。】
【浣衣局还有谁?春兰,秋菊。】
三天后,消息验证了苏琬莹的判断。
碧桃从外院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上回更急。
“苏姐姐,翠微去浣衣局了!”
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喂下午的鸡肉糜,手稳得不带一丝颤。
“去了多久?”
“小翠说翠微在浣衣局待了小半个时辰。”
“找的谁?”
碧桃的声音急得冒烟。
“找的春兰!翠微单独把春兰叫到后院说了好一阵话,旁敲侧击问苏姐姐你在浣衣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有没有跟哪个太监走得近,有没有偷拿过什么东西。”
苏琬莹舀了一勺鸡肉糜送到衡哥儿嘴边,语气平平。
“春兰怎么说的?”
碧桃深吸了一口气。
“春兰一个字没给!小翠说春兰就跟翠微说了一句话:苏琬莹在浣衣局每天洗三十件衣裳,指头裂了也不吭声,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任何出格行为。”
碧桃说完,脸上露出一丝骄傲。
“苏姐姐,春兰够意思!”
苏琬莹的嘴角弯了弯。
苏琬莹:(ˊ?ˋ)
【春兰,谢了。】
【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交情。春兰这个人嘴快心热,但不傻。翠微是侧福晋身边的人,春兰看得出来这是在刨坑,她不会跳进去。】
衡哥儿吃完最后一口鸡肉糜,小嘴巴一抿,两只小手拍在桌面上。
【婴语翻译:“好吃!肉肉好香!还想吃!苏姒姒再来一碗!衡哥儿能吃得下!”(≧?≦)】
苏琬莹拿帕子给他擦嘴,摇了摇头。
“不行,一顿就一碗,李大夫说的。”
衡哥儿瘪了瘪嘴,没闹。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苏姐姐,翠微查了底档又查了浣衣局,两回都扑了空,赫舍里氏下一步会怎么做?”
苏琬莹把辅食碗收到托盘上,站起身来。
“碧桃,你还记得前阵子赫舍里氏送桂花糕那回吗?”
“记得,三倍蜂蜜加桃仁碎,苏姐姐你存在柜子里了。”
“那回是在食物上动心思,这回是在身份上挖墙脚,两回都没成。”
碧桃紧张地盯着她。
“那第三回呢?”
苏琬莹把托盘端起来,往灶房走。
她走出两步,回了一下头,说了半句话。
“查不到明面上的把柄,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碧桃跟上去,急声问。
“什么路?”
苏琬莹的声音飘在廊下的风里,轻得像片落叶。
“在暗处给你造一个。”
碧桃:(;°Д°)
苏琬莹端着托盘走远了,身后的碧桃站在原地,攥着围裙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院子里,衡哥儿趴在墙根底下,伸出一根小手指戳了戳那只终于爬到砖顶的瓢虫,小嘴咧开笑得口水直流。
【婴语翻译:“小红虫你赢了!衡哥儿好开心!苏姒姒快来看!”(???)】
秋风卷着几片黄叶从院墙外飞进来,落在衡哥儿的小脑袋上。
他伸手拍了拍头顶,叶子飘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团了团,塞进嘴里又吐出来。
苏琬莹从灶房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他嘴角沾着碎叶渣,叹了口气,蹲下去给他清理。
“小祖宗,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衡哥儿对着她咧嘴笑,两颗小米牙白得发亮,浑然不知他的苏姒姒,正在打一场看不见烟火的仗。
而仗的另一头,赫舍里氏坐在松风院的暖阁里,翠微垂手站在一旁,声音又轻又细。
“主子,底档干净,浣衣局那边也问过了,那个叫春兰的丫头什么都没说,口风紧得很。”
赫舍里氏端着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
“一个包衣丫头,底子干净成这样,连一件出格的事都找不着。”
翠微低着头,不敢接话。
赫舍里氏把茶盏搁到桌上,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不出来,就换个法子。一个人身上没有把柄,那就给她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