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贵被罚后的第三天,芒种阁的气氛变得古怪。
不是紧张那种古怪,是太安静了。
陈氏不说话了。
不是以前那种憋着一肚子火、含沙射影阴阳怪气的不说话,是真的一个字都不说了。
每天卯时起床,按部就班做自己分内的事,洗奶具,叠尿布,擦桌子,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擦了又擦的旧木板,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活气。
碧桃端着热水从正屋出来,压低声音跟苏琬莹咬耳朵。
“苏姐姐,陈嬷嬷三天不跟任何人说话了,连春杏跟她搭话她都不理,你说她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苏琬莹把衡哥儿的辅食碗涮干净搁在架子上,擦了擦手。
“不像。”
“怎么不像?她以前被你压了一头的时候也这样,闷了几天就联合人递联名书了。”
苏琬莹摇了摇头。
“上次她闷着是因为还有底气,陈贵在外院替她撑腰,她觉得有人兜着,所以敢闹。现在陈贵在马厩铲马粪,她的底没了,这回不是在憋招,是真的没招了。”
碧桃歪着头想了想。
“那她往后会怎么样?就这么一直当哑巴?”
苏琬莹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追蚂蚁的衡哥儿。
衡哥儿蹲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地,另一只手戳着蚂蚁的行军路线,嘴里嘟嘟囔囔。
【婴语翻译:“你们走这么快去哪呀?排队排得好整齐,比苏姒姒叠被子还整齐,让衡哥儿看看头头是谁!”(???)】
苏琬莹收回目光,拍了拍碧桃的肩膀。
“碧桃,你去正屋看着世子,我出去一趟。”
碧桃愣了。
“你要去哪?”
“找陈嬷嬷。”
碧桃的表情瞬间变了,伸手就想拉她袖子。
“苏姐姐,你这个节骨眼上找她,她不得以为你来踩人的?”
苏琬莹把她的手拨开,语气不咸不淡。
“碧桃,你知道油灶上熬猪油那阵子什么最危险?”
碧桃茫然地摇头。
“不是火旺的时候,是火灭了之后锅里那层渣子没人收,放凉了油烟粘在灶台上,以后每做一顿饭都糊底。”
碧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人还在这个院子里,事情就得有个了结,拖着不说比说开了更麻烦。”
她转身往偏房走去。
陈氏的门虚掩着,苏琬莹在门外站了两息,抬手叩了叩门框。
“嬷嬷,方便说两句话吗?”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才传来陈氏的声音,哑哑的,像几天没怎么开过口。
“进来。”
苏琬莹推门进去,看见陈氏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没洗完的布巾,膝盖上的木盆里泡着两件衡哥儿的小褂子。
水凉了也没换。
苏琬莹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嬷嬷,陈贵的事,不是我去告的。”
陈氏的手指收紧了布巾,指节发白,但没抬头。
苏琬莹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起居簿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世子的实际情况,世子冷了,我就写世子冷了,炭不够,我就写炭不够,我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对任何人指名道姓。”
陈氏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句话。
“你不指名道姓,可王爷一查就查到了。”
“那是因为账本身对不上,嬷嬷。”
陈氏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了苏琬莹一眼,眼眶红红的,眼底的恨意和颓丧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苏琬莹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示弱。
“嬷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我来芒种阁,不是来跟你争位子的,衡哥儿只有一个,看他的人越多他越安全,你在这院子里当差比我久,衡哥儿的脾性你摸了大半年,喂奶的规矩你比我熟,这些经验不是我有了腰牌就能顶替的。”
陈氏的眼圈更红了,嘴唇抿得发白。
苏琬莹的语气没有任何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
“往后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来,辅食的事我跟高嬷嬷碰,哄睡的法子我来把关,但嬷嬷你奶衡哥儿奶了这么久,他的身子你最清楚,哪天多喝了半口奶,哪天肚子不太舒坦,这些你比我看得准。”
陈氏低下头,盯着盆里泡凉了的水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那头衡哥儿咯咯笑的声音。
良久,陈氏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不怕我往后还使绊子?”
苏琬莹看着她。
“嬷嬷,你使不使绊子是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是我的事,但我说这番话是真心的,世子身边不能只有一个人替他撑着,你留着比走了强。”
陈氏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把布巾丢回盆里,沉默了一阵,点了一下头。
只点了一下。
苏琬莹站起身来,在门口停了一步。
“嬷嬷,盆里的水凉了,我让碧桃给你换壶热的。”
陈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琬莹走出偏房,廊下的碧桃一脸紧张地迎上来。
“苏姐姐,怎么样?她没冲你发火吧?”
苏琬莹冲她摇了摇头。
“帮嬷嬷送壶热水去,盆里那壶凉了。”
碧桃愣了愣,跑去灶房提热水去了。
碧桃:(?·w·?)
当天傍晚,衡哥儿追落叶追累了,缩在苏琬莹怀里啃磨牙棒,碧桃收完衣裳坐到廊下,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苏姐姐,我一直有个事想不明白。”
“哪件?”
“陈嬷嬷跟你斗了这么久,她哥又刚被打了板子发配了,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跟刘嬷嬷说一声,把她也一并挪走?人都倒了还留着她做什么?”
苏琬莹低头给衡哥儿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碧桃,你知道衡哥儿身边前前后后换了多少任乳母吗?”
碧桃想了想。
“四任。”
“四任乳母,每一任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换掉的,换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衡哥儿要重新适应一个陌生人的气味、手感和习惯,他本来就体弱认人,折腾一回就病一回。”
碧桃咬着嘴唇听。
苏琬莹的语气不急不缓。
“陈氏这个人,手是粗了一些,心眼是多了一些,但她伺候衡哥儿大半年了,奶量、脾性、什么时候该拍什么时候该哄,她心里有数。赶走她,换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万一比她更难对付呢?万一新来的人背后有比陈贵更深的关系呢?”
碧桃慢慢瞪大了眼睛。
苏琬莹把衡哥儿竖着抱起来拍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留一个消了锐气的人在身边,比换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强。何况,陈氏照看世子的经验确实多,我需要她。”
碧桃坐在廊下,看着苏琬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碧桃:(????)
【这位苏姑娘才十六七岁,心思比府里当差二三十年的老人还沉稳。】
衡哥儿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小脸埋在苏琬莹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她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苏姒姒说了好多话,衡哥儿虽然听不懂,但苏姒姒没有生气的味道,嗯,安心。”(ˊ?ˋ*)zzZ】
苏琬莹拍着他的后背,抬头看了一眼偏房那扇虚掩的门。
门后面没有声响。
但碧桃送过去的那壶热水,已经被倒进了木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