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霜降,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苏琬莹清晨起身的时候,呵出的气已经能看见白雾了,西厢的窗户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裹紧外衫走进正屋,衡哥儿还在睡,小身子蜷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苏琬莹伸手探了探他的小手,指尖冰凉。
她皱了皱眉,走到屋角看了一眼炭盆。
炭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气,根本不够暖一间屋子。
碧桃端着洗脸水进来,打了个哆嗦。
“苏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冷?昨晚的炭是不是烧得太快了?”
苏琬莹没回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廊下的炭篓。
空的。
她又走到后院的炭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里头只剩了小半筐银炭,按照往年的份额,这个时候应该是满满三大筐才对。
苏琬莹:(????)
【入秋第一天就缺炭,这不对劲。】
她回到正屋,衡哥儿已经醒了,小脸从被子里探出来,鼻尖冻得红红的,两只小手缩在被子底下不肯伸出来。
“姒……”
【婴语翻译:“冷……衡哥儿冷……手手冰,不想出来,被子外面像冰窖。”(;???)】
苏琬莹把他连被子一起捞起来,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的小手。
“乖,姐姐给你暖暖。”
衡哥儿把小脸埋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冰凉的指尖贴在她脖子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碧桃在旁边急了。
“苏姐姐,炭不够怎么办?世子爷刚退了烧,要是再冻着可不得了。”
苏琬莹拍着衡哥儿的后背,语气平平。
“碧桃,去找孙嬷嬷问一声,这个月的炭火份额是多少,什么时候发的。”
碧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碧桃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苏姐姐,孙嬷嬷说这个月的银炭是三天前发的,记录上写的是一百二十斤,跟往年一样。”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坐在床沿上,声音不急不缓。
“记录上写的一百二十斤,实际呢?”
碧桃咬了咬嘴唇。
“我刚才去炭房数了,连昨晚烧掉的算上,满打满算不超过八十斤。”
苏琬莹:(?w?)
【一百二十斤的记录,八十斤的实物,中间差了四十斤,这四十斤银炭去哪儿了?】
【记录没问题,实物有问题,说明是在发放环节动的手脚,谁管发放?外院库房,谁管外院库房的物资?】
【陈贵。】
她没有出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衡哥儿,小家伙的手已经暖过来了,正揪着她的盘扣玩,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婴语翻译:“暖了暖了,苏姒姒像个大火炉,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苏姒姒抱着暖手手。”(ˊ?ˋ*)】
苏琬莹捏了捏他的小手,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姐姐,你觉得是谁干的?”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碧桃,你知道外院库房的银炭是谁负责分发的吗?”
碧桃想了想。
“好像是库房的小太监福顺,但他上头管着的是陈贵。”
苏琬莹点了点头,把衡哥儿放回床上,给他裹好被子。
“碧桃,这事你先别声张,我自己处理。”
碧桃急了。
“可世子爷冷着怎么办?”
苏琬莹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
“你去外头炭铺买一篓银炭回来,先把今晚的暖着,钱我出。”
碧桃接过银子,犹豫了一下。
“苏姐姐,这是府里该发的份例,凭什么要你自己掏钱?”
苏琬莹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碧桃,衡哥儿冻一晚上,跟我花几十文钱,哪个划算?”
碧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攥着银子出去了。
碧桃:(??????)
当天傍晚,碧桃买回来的银炭填进了炭盆里,正屋的温度终于暖了起来。
衡哥儿在暖融融的屋子里追着一只布老虎满地爬,笑得口水直流,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自己差点又要遭罪。
苏琬莹坐在廊下,翻开起居簿,在今日的记录里添了一行。
【某月某日,芒种阁月例银炭实发量较应发量少四十斤,世子夜间手足冰凉。】
她看着这行字,笔尖停了两息,又添了半句。
【臣女自行补购以保世子安暖。】
写完之后,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外院的方向。
苏琬莹:(?益?)
【陈贵,你动别的院子我管不着,但你动到世子头上来了。】
【这笔账,我先记着。】
亥时,衡哥儿入睡,苏琬莹回到西厢,碧桃跟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忿。
“苏姐姐,我越想越气,这明摆着是陈贵在使坏,你就这么忍了?”
苏琬莹躺到小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碧桃,我问你,我现在去告发陈贵,证据是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
“证据就是炭不够啊,记录写一百二十斤,实际只有八十斤。”
“谁能证明实际只有八十斤?你数的?你一个丫鬟的话,能跟管采买的陈贵的账本比?”
碧桃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苏琬莹闭上眼,声音不急不缓。
“没有铁证的时候,告发只会暴露自己,让对方知道你在盯着他,下次手段就会更隐蔽。”
碧桃坐在门槛上,搓了搓手。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苏琬莹的嘴角动了一下。
“谁说算了?碧桃,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平时去灶房打水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外院库房那边的动静,看看除了咱们芒种阁,还有哪些院子的月例物资比往年少了,不用刻意打听,就当闲聊,听到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碧桃看着苏琬莹那张平静的脸,犹豫了两息,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留意。”
苏琬莹冲她笑了一下。
“碧桃,别紧张,就当听八卦,别让人看出来。”
碧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苏姐姐,你放心,我嘴碎但不傻,知道轻重。”
苏琬莹看着她出去的背影,闭上了眼。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
【婴语翻译:“暖暖的,今晚不冷了,苏姒姒买的炭好香,睡觉觉。”(-w-)zzZ】
苏琬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碧桃答应了,这是好事。
但她也清楚,让碧桃去打听陈贵的事,等于把碧桃也拉进了这场较量里。
“碧桃,你对我的信任,我不会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