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儿的烧退了三天,小脸上的潮红彻底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白里透粉的健康气色。
苏琬莹蹲在床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度正常,跟昨天一样。
她翻开起居簿,在今日的记录栏里写下最后一行。
【辰时,世子体温平稳,已连续三日无反复,精神恢复如常,食欲渐增,午间进食南瓜粥七分满,未见不适。】
碧桃端着温水进来,看见苏琬莹又在写写画画,凑过来瞅了一眼。
“苏姐姐,你这本子都快写满了,从世子发烧那天起,你每隔一个时辰就记一回,比灶房记流水账还勤快。”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语气不紧不慢。
“李大夫今日来复诊,这些数据他用得上。”
碧桃“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本密密麻麻的小册子。
“可你记得也太细了吧,连世子每顿喝了几口水都写上了。”
苏琬莹把册子塞回袖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
“碧桃,太医看病靠脉象,但婴儿脉象细弱难辨,这时候数据就是第二双眼睛,比嘴巴说的管用。”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巳时刚过,李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迎出来,小家伙看见李大夫,小脸立刻警惕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两只小手攥紧了苏琬莹的衣领。
【婴语翻译:“又是这个老头!上次给我灌苦水的就是他!不要不要!”(?°??°?)】
苏琬莹:(v?v)
【小祖宗,人家是来给你看病的,不是来灌你苦水的,虽然结果确实是灌苦水。】
李大夫笑着摆了摆手。
“世子爷别怕,今日只搭脉,不喝药。”
衡哥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小手还是没松。
李大夫搭上脉,闭目细辨了约莫二十息,眉头舒展开来。
“脉象平和,热象全消,喉部应当也好了,张嘴让我看看。”
苏琬莹轻声哄了两句,衡哥儿勉强张开嘴,李大夫用压舌板看了一眼,点头。
“好了,红肿全退了,后日起可以恢复正常辅食。”
苏琬莹福了福身。
“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收好压舌板,正要合上药箱,苏琬莹从袖中取出那本起居簿,双手递过去。
“李大夫,这是世子发烧这三日的详细记录,每个时辰的体温变化、进食情况、精神状态都在里头,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李大夫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李大夫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眉头时而微挑,时而舒展,手指在某些行上点了点。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苏琬莹一眼。
“你连每次喂药后多久体温开始下降都记了?”
苏琬莹垂着眼,语气恭敬。
“回李大夫,奴婢想着这些数据或许对您判断药效有用,就顺手记了。”
李大夫:(???)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姑娘,我行医三十年,带过七八个药童,没一个记录能有你这么清晰的。”
苏琬莹笑了笑,没接话。
李大夫把册子递还给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这份记录,时辰精确到刻,进食量精确到几口几勺,连世子夜间翻身的次数和方向都标注了,我拿回去给同僚看,他们怕是要以为这是哪位老大夫的手笔。”
苏琬莹接过册子,福了福身。
“李大夫过奖了,奴婢只是怕自己记性不好,多写两笔心里踏实。”
李大夫摆了摆手,收拾药箱站起身来。
“踏实不踏实的,你这份心思放在世子身上,比十个乳母都管用,我回去跟同僚说起来,他们怕是要羡慕我分到了个好差事。”
苏琬莹送李大夫到院门口,李大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甘草含服喂药的法子,我昨日写进了医案里,院里几位大夫都问我跟谁学的,我说是摄政王府的教养女官想出来的,他们一个个都记住了。”
苏琬莹愣了一拍,随即笑着摇头。
“李大夫抬举奴婢了,不过是急中生智的土法子。”
李大夫哈哈笑了两声,提着药箱走了。
苏琬莹:(?_?)
【太医院的人记住了我?这算什么,职场口碑传播吗?】
【不过也好,多一个圈子认识我,就多一层保护,万一哪天陈氏或者赫舍里氏要动我,太医院那边至少不会帮着落井下石。】
她转身回了院子,碧桃正在廊下逗衡哥儿玩拨浪鼓,小家伙坐在毯子上,两只手拍着鼓面,拍得咚咚响,笑得满脸口水。
傍晚时分,刘嬷嬷来了一趟。
苏琬莹正在给衡哥儿擦手,看见刘嬷嬷进来,起身行礼。
刘嬷嬷摆了摆手,在廊下坐了,手里的檀木珠子转了两圈。
“李大夫今日回前院复命,在王爷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
苏琬莹垂着眼,没出声。
刘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夫跟王爷说,世子这回发烧能退得这么快,全靠你照料得当,还把你那个甘草喂药的法子夸了一通,说要写进太医院的小儿用药备注里。”
苏琬莹的手指动了一下,语气平平。
“嬷嬷,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王爷听完没说什么,但让人传了句话过来。”
苏琬莹抬起头。
刘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
“王爷说,世子的起居簿继续记着,每月初一送到前院书房过目。”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婢遵命。”
刘嬷嬷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李大夫回太医院后跟几位同僚提起了你,说摄政王府有个教养女官,观察力比药童还细,喂药法子比老大夫还巧,这话传得挺快,今日下午就有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苏琬莹:(ˊ?ˋ)
【太医院的八卦传播速度,跟前世公司群里传绩效排名一样快。】
“嬷嬷,这些虚名奴婢担不起。”
刘嬷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虚名不虚名的,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总比没人知道你是谁强。”
她转身走了,檀木珠子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琬莹站在廊下,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秋凉。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太医院那个小圈子里传开了,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日后传到哪些人的耳朵里。
她此刻全部的心思,都在身后那个正趴在毯子上追蚂蚁的小家伙身上。
衡哥儿爬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小手拍了拍地面。
“啊!姒!”
【婴语翻译:“苏姒姒你看!蚂蚁搬东西!好厉害!以后不要再生病了,生病就不能跟苏姒姒出来玩了!”(???)】
苏琬莹蹲下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好,不生病,天天出来追蚂蚁。”
衡哥儿被点了鼻子,咯咯笑出声,两只小手捂住脸,又从指缝里偷看她。
衡哥儿:(????)
苏琬莹笑着把他捞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草屑。
窗外,偏房的门帘子掀开了一角。
陈氏站在门后,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院子里那对亲密无间的身影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节攥得发白。
门帘子无声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