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消息,比苏琬莹预想的来得快。
三天后的傍晚,碧桃从灶房打水回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两分,进了西厢就把门带上了。
“苏姐姐,我打听到了。”
苏琬莹正在检查衡哥儿明天要穿的小褂子,头也没抬。
“说。”
碧桃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不光是咱们芒种阁,后院的松风院、东边的含翠轩,还有灶房自己的月例柴炭,都比往年短了一截。”
苏琬莹的手指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的?”
碧桃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灶房的赵婆子跟我抱怨的,说今年的柴炭不够烧,煮粥都得省着用,她去找库房的福顺要,福顺说上头定的就是这个数,多一斤都没有。”
苏琬莹放下褂子,转过身来。
“赵婆子还说了什么?”
碧桃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
“赵婆子说,她亲眼看见前天晚上有人从库房后门搬了好几筐银炭出去,装上了一辆没挂府里牌子的骡车,赶车的是外头的人。”
苏琬莹:(?w?)
【库房后门,没挂牌子的骡车,外头的人,这是在往府外倒卖物资。】
【陈贵管采买,顺手把府里的月例物资克扣一部分倒手卖出去,账面上数字不变,实际发放减量,差额进了自己腰包。】
【这不是针对我,这是贪墨。】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从袖子里取出那本随身小册子,翻到空白页。
“碧桃,你再跟我说一遍,哪几个院子短了,短了多少,什么时候发现的。”
碧桃掰着手指头数。
“芒种阁少了四十斤银炭,这个你知道的,松风院的张嬷嬷跟赵婆子说她们少了三十斤,含翠轩那边我没问到具体数,但听说也不够烧,灶房自己的柴炭少了多少赵婆子没细说,只说不够用。”
苏琬莹一边听一边写,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日期,院子名称,应发量,实发量,差额,信息来源。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碧桃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姐姐,你记这些干什么?要去告发陈贵吗?”
苏琬莹把笔搁下,合上册子。
“不告。”
碧桃愣了。
“不告?那你记这些做什么?”
苏琬莹把册子塞回袖子里,看着碧桃的眼睛。
“碧桃,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什么话?”
“城隍庙里的判官不急着拍惊堂木,是因为他手里的生死簿还没写满。”
碧桃:(°?°;)
“什么意思?”
苏琬莹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意思是,证据攒够了再出手,一击必中,攒不够就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下次他做得更隐蔽,你就再也抓不住了。”
碧桃想了想,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带着担忧。
“可世子爷冻着怎么办?你不能一直自己掏钱买炭吧?”
苏琬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追落叶的衡哥儿。
“世子不会冻着,我有办法。”
碧桃追问。
“什么办法?”
苏琬莹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起居簿,翻到今日的记录页。
她提起笔,在页面最下方,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了一段话。
碧桃凑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某月某日,芒种阁月例银炭实发量较应发量少四十斤,世子夜间手足冰凉,臣女自行补购以保世子安暖。】
碧桃看完,抬头看苏琬莹,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苏姐姐,你把这个写进起居簿里?”
苏琬莹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
“嗯。”
“可这是世子的起居簿,记的是世子的吃喝拉撒,你写炭火的事进去,合适吗?”
苏琬莹合上册子,语气平平。
“碧桃,炭火不足导致世子手足冰凉,这就是世子的起居状况,写进去天经地义。”
碧桃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苏姐姐,你这本起居簿,每月初一要送到王爷书房过目的!”
苏琬莹冲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碧桃:(⊙△⊙)
【苏姐姐这招,不告发,不声张,不跟任何人起冲突,就把事实写在世子的起居簿里,让王爷自己看到。】
【王爷看到“世子夜间手足冰凉”这几个字,会怎么想?】
【王爷看到“臣女自行补购”这几个字,又会怎么想?】
苏琬莹把起居簿塞回袖子里,走出西厢。
院子里,衡哥儿正趴在地上研究一片枯叶,小手捏着叶柄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婴语翻译:“这个叶子黄黄的,跟蛋黄一样的颜色,能吃吗?闻起来不好吃,算了不吃了。”(ˊ?ˋ)】
苏琬莹蹲下来,把那片枯叶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块干净的磨牙棒塞进去。
“这个不能吃,啃这个。”
衡哥儿低头看了看磨牙棒,又抬头看了看苏琬莹,小嘴一咧,乖乖啃了起来。
【婴语翻译:“好吧,苏姒姒说不能吃就不能吃,磨牙棒也行,嘎嘣嘎嘣。”(???)】
苏琬莹看着他啃得满脸口水的样子,伸手给他擦了擦下巴。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下意识把衡哥儿往怀里拢了拢。
陈贵克扣炭火这件事,她不会忘。
但她也不会急。
起居簿上那行字,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月初被送到前院书房的桌案上。
等着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翻开它,看到“世子夜间手足冰凉”这几个字。
苏琬莹不需要告状,不需要哭诉,不需要跟任何人起冲突。
她只需要如实记录。
事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亥时,衡哥儿入睡,炭盆里新买的银炭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小脚丫蹬在被子外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苏琬莹把那只小脚丫塞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了一阵。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含糊地冒出一句梦话。
【婴语翻译:“今天暖暖的,苏姒姒买的炭比以前的香,明天也要暖暖的,后天也要。”(-w-)zzZ】
苏琬莹站起身,走回西厢,躺到小榻上。
黑暗中,她盯着头顶的房梁,嘴角弯了一下。
“陈贵,你贪你的银子,我记我的账。”
“等到月初,王爷翻开这本起居簿的时候,你自己掂量掂量,世子的冷暖和你口袋里那几十斤银炭的差价,哪个更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
窗外,秋风呜呜地刮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地。
碧桃在帮她留意外院的动静,起居簿上的记录一笔一笔地攒着,日期,数量,事实。
不急。
时间站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