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凉风,来得比苏琬莹预想的早。
亥时刚过,衡哥儿按时入睡,苏琬莹照例在西厢记完起居簿,吹灯躺下。
子时三刻,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
苏琬莹翻身坐起,侧耳听了两息,又是一声,带着鼻音,闷闷的,跟平时翻身踢被子的动静不一样。
她披上外衫走进正屋,借着月光看见衡哥儿蜷在被子里,小脸埋在枕头上,身子微微发抖。
苏琬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
滚烫。
【婴语翻译:“好热好热,身上像着火了,嗓子疼,咽口水像吞刀子,苏姒姒,难受。”(;???)】
苏琬莹的手指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她把衡哥儿轻轻翻过来,小家伙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里头全是水光,看见苏琬莹的脸,小手无力地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指。
“姒……”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琬莹把他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脖颈,淋巴结微微肿胀。
她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
“碧桃!”
碧桃从隔壁小屋里跑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
“苏姐姐怎么了?”
“世子发烧了,去请李大夫,快。”
碧桃一听“发烧”两个字,脸色刷地白了,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在屋里来回踱步,小家伙的小脸贴在她肩窝里,热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呼吸又浅又急,每吞一次口水都要皱一下眉头。
【婴语翻译:“疼,嗓子里面疼,像有东西卡着,咽不下去,苏姒姒帮我,疼。”(???)】
苏琬莹:(ˊ_ˋ)
【嗓子疼,咽口水像吞刀子,淋巴结肿,高烧,这是喉咙发炎的典型症状。】
她用温水浸了帕子,敷在衡哥儿额头上,又拿小勺喂了两口温水。
衡哥儿喝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嘴一瘪就要哭。
【婴语翻译:“水碰到嗓子好疼!不要喝!不要!”(?皿?)】
苏琬莹轻声哄着,一只手拍他的后背。
“乖,喝一点,嗓子干了会更疼。”
衡哥儿不肯,小脑袋往她肩膀里拱,嘴巴闭得紧紧的。
陈氏这时候也醒了,从偏房出来,看见苏琬莹抱着衡哥儿在屋里转,脸色变了。
“世子怎么了?”
“发烧,喉咙不舒服,碧桃去请太医了。”
陈氏上前伸手要摸衡哥儿的额头,衡哥儿缩了一下,没躲开,但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情愿。
陈氏的手僵了一瞬,收了回来,嘴唇抿了抿。
“怎么好端端的就烧了?白天还好好的。”
苏琬莹没接话,继续用温帕子给衡哥儿擦脖子降温。
约莫两刻钟后,碧桃领着李大夫匆匆赶来,李大夫披着外袍,手里提着药箱,进门就直奔小床。
苏琬莹把衡哥儿放到床上,小家伙不肯松手,攥着她的衣襟哼唧。
李大夫搭上脉,眉头拧了起来。
“脉象浮数,有热象,但不像风寒入里的路子。”
苏琬莹站在一旁,开口。
“李大夫,世子似乎咽喉不适,喝水时哭得特别厉害,吞咽的时候表情很痛苦。”
李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压舌板。
“来,张嘴让我看看。”
衡哥儿不肯张嘴,小脸扭来扭去,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
苏琬莹蹲下来,捏了捏他的小手,轻声哄。
“衡哥儿乖,让李爷爷看一眼嗓子,看完就不看了。”
衡哥儿盯着她看了两息,小嘴勉强张开了一条缝。
李大夫眼疾手快,压舌板伸进去,借着烛光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松了。
“果然,喉部红肿发炎,扁桃体肿大,难怪吞咽困难。”
他收回压舌板,转头看苏琬莹。
“你怎么知道是咽喉的问题?”
苏琬莹垂着眼,语气恭敬。
“回李大夫,奴婢观察世子喝水时的反应,每次吞咽都皱眉,且哭声发闷不像平时清亮,猜测可能是嗓子不舒服。”
李大夫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方子。
“清咽消炎,再加一味金银花退热,煎两碗,一碗今夜服下,一碗明早再服。”
碧桃接过方子就往灶房跑。
陈氏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药端来了,黑乎乎的一碗,苦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苏琬莹用小勺舀了一点,凑到衡哥儿嘴边。
衡哥儿闻到那股味道,小脸立刻皱成了包子,脑袋往后缩,嘴巴闭得死死的。
“不!”
【婴语翻译:“苦!太苦了!为什么每次都这么苦!不喝不喝不喝!打死也不喝!”(╬?益?)】
苏琬莹:(v?v)
【得,跟前世那些死活不肯吃药的小朋友一模一样。】
她试了三次,衡哥儿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巴闭得比保险柜还严实,最后一次甚至伸手把小勺打翻了,药汁洒了一桌子。
陈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我来,捏住嘴灌进去就是了。”
苏琬莹抬手拦住她。
“嬷嬷别急,强灌容易呛到气管,世子喉咙本就肿着,呛一下更麻烦。”
陈氏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退了回去。
李大夫站在一旁,捋着胡子摇头。
“这药确实苦,但不吃不行,热退不下来会烧坏脑子。”
苏琬莹看着衡哥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
“李大夫,灶房有甘草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
“甘草?有,药箱里就有,你要做什么?”
“劳烦李大夫给奴婢一小片,指甲盖大小就够。”
李大夫从药箱里翻出一截甘草,用小刀削了薄薄一片递过来。
苏琬莹接过甘草片,蹲到衡哥儿面前,把那片甘草轻轻搁在他嘴唇上。
“衡哥儿,尝尝这个,甜的。”
衡哥儿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
【婴语翻译:“甜的!真的是甜的!好吃!还要!”(???)】
苏琬莹把甘草片塞进他嘴里含着,等了约莫十息,衡哥儿的小脸舒展开来,嘴巴不再闭得那么紧了。
苏琬莹趁这个空当,舀了一小勺药汁,快速送到他嘴边。
“乖,喝一口,嘴里甜甜的,不苦。”
衡哥儿嘴里含着甘草的甜味,小嘴张开的那一瞬,药汁顺着勺子滑了进去。
小家伙的脸皱了一下,但甘草的甜味盖住了大半苦味,他咽了下去,虽然眉头还是拧着,但没有吐出来。
【婴语翻译:“有点苦,但嘴里甜甜的压住了,勉强能忍,苏姒姒不许再来第二口!”(?°??°?)】
苏琬莹又含了一片新的甘草给他,等甜味上来,再喂第二勺。
如此反复,一勺一片,一勺一片,小半碗药汁居然全喂进去了。
衡哥儿喝完最后一口,小脸皱成了核桃,但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苏琬莹怀里,小手锤了她肩膀一下。
【婴语翻译:“苏姒姒骗人!说甜的结果还是苦!哼!生气了!但是不太生气!因为是苏姒姒!”(????)】
苏琬莹拍着他的后背,嘴角弯了弯。
“乖,喝了药明天嗓子就不疼了。”
李大夫站在一旁,眼睛亮了起来,捋着胡子连连点头。
“妙,甘草性甘温,本就能调和药性,含在舌尖上先占住味蕾,再灌苦药,孩子的抗拒就小了。”
他看着苏琬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法子好,我行医三十年,哄孩子吃药从来都是最头疼的事,回头我记到方案里,往后给小儿开方都附上这一条。”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福了福身。
“李大夫过奖了,奴婢也是急中生智,碰巧想到的。”
李大夫摆了摆手,收拾药箱。
“明早那碗药也照这个法子喂,三日后我再来复诊,这几日让世子多喝温水,辅食改成流质,粥汤为主,别给硬食。”
苏琬莹一一应下。
李大夫走后,碧桃凑过来,看着衡哥儿已经在苏琬莹怀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小脸上的潮红比刚才退了一些。
碧桃:(°?°)
“苏姐姐,你怎么想到用甘草的?”
苏琬莹把衡哥儿轻轻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声音压得很低。
“前世,不对,以前家里小弟也不肯吃药,我额娘就是这么哄的。”
碧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陈氏站在偏房门口,看着苏琬莹把衡哥儿安顿好,嘴唇抿了又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门帘子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苏琬莹在床边坐了一阵,伸手又探了探衡哥儿的额头,温度比刚才降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翻开起居簿,在今日的记录末尾添了几行。
【子时三刻,世子高热,体温滚烫,伴咽喉红肿,吞咽困难。李大夫诊断扁桃体发炎,开清咽消炎方,以甘草含服法喂药成功,药后半个时辰体温略降。明日改流质辅食,三日后复诊。】
她合上册子,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苏琬莹:(???????????)
【第一次发烧,有惊无险,但这只是开始。】
【入秋之后天气反复,衡哥儿体弱,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我得跟李大夫要一份常备药单,灶房也得备上退热的食材,不能每次都等到半夜再手忙脚乱。】
小床上,衡哥儿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攥住了被角,嘴里含糊地冒出一个字。
“姒……”
【婴语翻译:“嗓子没那么疼了,苏姒姒的药虽然苦但是管用,明天还要那个甜甜的片片。”(?????)zzZ】
苏琬莹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嘴角动了一下。
“行,明天还给你含甜片片,但药也得继续喝,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