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走后的第三天,芒种阁的空气又变了味。
苏琬莹一早去灶房取辅食,路过后院角门的时候,看见三个四十来岁的嬷嬷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神情都带着一股子郑重。
高氏,严氏,孙氏。
芒种阁的三位旧嬷嬷,分管饮食、衣物、洒扫,在这院子里当差少说也有三四年了。
苏琬莹没多看,端着辅食碗从她们身边走过,三人的声音立刻断了,齐齐看了她一眼,又齐齐移开目光。
苏琬莹:(v?v)
【这三位嬷嬷最近存在感越来越低,高氏管的饮食被我接了验过的活儿,严氏管的衣物被我接了检查的活儿,孙氏管的洒扫我天天自己擦地,她们能不急吗?】
回到芒种阁,碧桃正在给衡哥儿换口水巾,看见苏琬莹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苏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苏琬莹把辅食碗搁在桌上,用小勺搅了搅试温度。
“说。”
碧桃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昨晚我去后院倒水,看见陈嬷嬷跟高氏、严氏、孙氏在角门那儿碰头,四个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我没敢靠近,但看她们的样子,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苏琬莹舀了一勺辅食吹凉,送到衡哥儿嘴边。
“商量什么?”
“我不知道,但今天一早高氏去了刘嬷嬷那儿,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琬莹的手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喂。
衡哥儿张嘴吃了一口,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婴语翻译:“好吃!今天的蛋黄多!还要!”(ˊ?ˋ*)】
苏琬莹又喂了一勺,语气平平。
“一张纸,什么纸?”
碧桃摇头。
“不知道,但高氏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怎么说呢,那种事情办成了的笑。”
苏琬莹把最后一勺辅食喂进衡哥儿嘴里,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没再追问。
午后,答案自己来了。
刘嬷嬷出现在芒种阁院门口的时候,手里转着檀木珠子,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为难。
“苏琬莹,出来说两句话。”
苏琬莹把衡哥儿交给碧桃,跟着刘嬷嬷走到廊下僻静处。
刘嬷嬷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今早高氏、严氏、孙氏三人联同陈氏,递了一份建议书到我这里。”
苏琬莹垂着眼,没出声。
刘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们说你资历太浅,入府不过月余,从杂役直升教养女官不合规矩,出身也低,三代杂役包衣,不够格管世子的起居,建议将你降回原职。”
苏琬莹:(????)
【联名上书,好家伙,四个人一起动手,这阵仗比前世公司里联名投诉新来的主管还热闹。】
她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两息才问。
“嬷嬷打算怎么办?”
刘嬷嬷的珠子转得快了一圈。
“这事我做不了主,四个人联名,不是小事,我得报给王爷定夺。”
苏琬莹点了点头,语气平稳。
“嬷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奴婢没有异议。”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就不想说两句?替自己辩一辩?”
苏琬莹笑了笑,那个笑容恭敬又平静,挑不出半点慌张。
“嬷嬷,奴婢能说什么呢?她们说的也不算错,奴婢确实资历浅,确实出身低,这些都是事实。”
刘嬷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你就这么认了?”
苏琬莹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
“奴婢不认,也不辩,奴婢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世子爷。”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三息,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苏琬莹站在廊下,看着刘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苏琬莹:(?w?)
【四个人联名,陈氏牵头,高氏严氏孙氏跟风,这招叫“以多欺少”。】
【但她们忘了一件事,王爷留我在芒种阁,不是因为我资历深,不是因为我出身高,是因为衡哥儿只认我。】
【这份联名书递到摄政王面前,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四个人伺候了世子这么久,世子哭了四天四夜她们束手无策,一个杂役来了半个月,世子吃得好睡得香,你们倒有脸来告状?】
她转身回了正屋,碧桃正抱着衡哥儿在屋里转圈,小家伙咯咯笑着,两只小手拍着碧桃的肩膀。
看见苏琬莹进来,衡哥儿立刻伸出两只手往她身上扑。
“姒!姒!”
碧桃赶紧把他递过去,压低声音问。
“苏姐姐,刘嬷嬷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苏琬莹接过衡哥儿,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平。
“没什么大事,你别操心了。”
碧桃急了。
“怎么不是大事?我看见高氏她们今天走路都带风,一副得了势的样子,肯定是冲你来的!”
苏琬莹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在这府里,能决定我去留的只有一个人,不是陈氏,不是高氏严氏孙氏,也不是刘嬷嬷。”
碧桃张了张嘴,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爷。”
“对,而王爷看的是什么?”
碧桃又想了想。
“世子爷?”
苏琬莹冲她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衡哥儿:(???)
【婴语翻译:“苏姒姒笑了!好看!衡哥儿也笑!”(*≧w≦)】
当夜,亥时。
衡哥儿按时入睡,苏琬莹在西厢里就着油灯记起居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写完最后一行,合上册子,正要吹灯,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哭喊。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是从睡梦中惊醒的那种哭,带着恐惧和慌张。
苏琬莹翻身下榻,两步跨进正屋。
衡哥儿坐在小床上,小脸上挂着泪,两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抓着,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音节。
“姒!姒!姒!”
【婴语翻译:“怕怕!黑黑的!有东西在动!苏姒姒不要走!不要走!衡哥儿怕!”(;???)】
苏琬莹三步走到床边,一把把他捞进怀里。
“在呢,姐姐在呢。”
衡哥儿的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襟,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但攥着衣襟的手一点都没松。
苏琬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嘴里哼着那段不成调的小曲。
衡哥儿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脖子,湿漉漉的。
【婴语翻译:“苏姒姒在,不怕了,苏姒姒不要走,不要走,衡哥儿抓着,跑不掉。”(⊙_⊙;)】
苏琬莹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衡哥儿的小手渐渐松了,呼吸匀了,小身子软了下来,重新睡了过去。
苏琬莹把他轻轻放回床上,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好一阵。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衡哥儿的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眉头已经舒展了。
苏琬莹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头有个地方软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苏琬莹:(???????????)
【小祖宗,你越是这样黏我,我就越不能让自己出事。】
【联名书也好,陈氏的暗箭也好,赫舍里氏的糕点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半夜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站起身,走回西厢,躺到小榻上。
明天,联名书会递到摄政王面前。
明天,那四个人会等着一个她被撵走的结果。
但苏琬莹不打算做任何事。
不辩解,不求情,不找人说项。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让衡哥儿离不开她。
剩下的,让摄政王自己判断。
小床那头,衡哥儿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被子里,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婴语翻译:“苏姒姒明天还在吗……在就好……衡哥儿不怕……”(-_-)zzZ】
苏琬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在的,小祖宗。
你不要我走,那我就留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