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碧桃被苏琬莹那个眼神定住了半息,二话没说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
苏琬莹守在小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衡哥儿胸口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节奏。
不均匀,偶尔会顿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气过不去。
衡哥儿在睡梦中又闷咳了一声,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婴语翻译实时更新:“压着……胸口有东西压着……翻不过来……难受……”(;?Д?)】
苏琬莹试着把衡哥儿从仰卧的姿势轻轻翻了过来,让他趴在自己小臂上。
衡哥儿的呼吸几乎是立刻就顺了一些,眉头松开了,闷咳也停了。
苏琬莹:(?⊙?⊙)
【趴着就好,仰着就闷,这不是普通的着凉咳嗽,是体位相关的呼吸问题。】
她一只手托着衡哥儿,另一只手摸出小册子,借着月光飞快记了一行。
【子时一刻,世子仰卧时出现闷咳及浅喘,调整为俯卧位后症状缓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碧桃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快步走进来,男人手里提着药箱,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王府太医李大夫。
李大夫进了屋,看见苏琬莹抱着衡哥儿的姿势,微微一愣。
“世子爷怎么了?”
苏琬莹声音压得很低,条理清晰。
“回李大夫,世子方才仰卧时出现闷咳,呼吸浅且不均,奴婢将世子翻为俯卧后,症状有所缓解。”
李大夫放下药箱,走到跟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衡哥儿的小手腕。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李大夫指尖轻轻移动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脉象偏弱,但无急症之象,不像是风寒入肺,也不像是痰饮阻滞。”
碧桃在旁边急得搓手。
“那世子爷到底怎么了?”
李大夫沉吟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向衡哥儿的胸口,隔着小衣轻轻按了按。
衡哥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李大夫摇了摇头。
“婴儿脉象本就细弱难辨,单凭脉诊,老夫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苏琬莹抱着衡哥儿,开口了,语气恭敬但不含糊。
“李大夫,奴婢有一事想请教。”
李大夫看了她一眼:“你说。”
“奴婢这几日观察,世子爷趴着的时候呼吸顺畅,精神也好,但只要仰卧超过半个时辰,就容易出现闷咳和浅喘,有时还会烦躁哭闹。”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小册子翻开。
“奴婢记了五天的数据,世子仰卧时夜间翻身次数明显多于俯卧时,且仰卧夜间醒来的次数也多出一倍。”
李大夫接过小册子看了两眼,眉头动了动。
李大夫:(⊙?⊙)
“你连这个都记了?”
“奴婢想着世子身子弱,多记些总没坏处,万一大夫问起来也好有个参照。”
李大夫没再说话,重新把手放到衡哥儿胸口上,这回按得更仔细了,从胸骨正中一路往两侧摸过去。
摸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把世子翻过来,仰着放。”
苏琬莹轻轻把衡哥儿翻了过来,小家伙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呼吸变浅了半分。
李大夫的手指在衡哥儿胸骨下缘来回按了几下,又贴着耳朵凑近听了一阵。
然后他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苏姑娘,你说得对。”
碧桃急了:“什么对?世子爷到底怎么了?”
李大夫捋了捋胡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不少。
“世子仰卧时胸腔确有轻微受压之象,老夫方才细查,应是胸骨软骨发育偏软所致,仰卧时自身重力压迫气道,故而呼吸不畅。”
苏琬莹追问了一句。
“严重吗?”
“眼下不算急症,但若长期仰卧不加调整,日积月累对肺气有损。”
李大夫从药箱里取出纸笔,边写边说。
“老夫开一副养肺健骨的药膳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一月。另外,世子夜间睡姿需调整,以侧卧或微俯为宜,仰卧时胸下垫一层软枕,减轻压迫。”
苏琬莹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奴婢明白了,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收拾药箱,临走前又看了苏琬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苏姑娘,你这观察力,老夫行医三十年,见过的乳母嬷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做到你这般细致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苏琬莹低头,笑容恰到好处。
“大夫过奖了,奴婢不过是笨人下笨功夫,多看多记罢了。”
李大夫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出了门。
碧桃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一脸崇拜地看着苏琬莹。
“苏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
苏琬莹把衡哥儿重新调整成侧卧的姿势,在他胸口下面垫了一块叠好的软布。
衡哥儿的呼吸立刻匀了下来,小脸舒展开,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婴语翻译:“不压了……舒服……这个姐姐总是能让衡哥儿舒服……”(≧?≦)】
苏琬莹掖好被角,直起身来。
碧桃:(??????)
第二天午后,苏琬莹正在院子里晾衡哥儿的小衣裳,刘嬷嬷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手里转着檀木珠子,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苏琬莹。”
“嬷嬷。”
刘嬷嬷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
“李大夫今早去前院书房回了话,把昨夜的事禀了王爷。”
苏琬莹手上晾衣裳的动作没停。
“嗯。”
“李大夫在王爷面前夸了你,说你观察入微,比寻常乳母细心十倍。”
苏琬莹垂着眼,语气平平。
“大夫客气了,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苏琬莹,你知道王爷听完之后说了什么吗?”
苏琬莹抬起头。
刘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王爷说——外院杂役调入,竟比旧人得力。”
苏琬莹晾衣裳的手顿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
“王爷谬赞了。”
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了一句。
“好好干,后头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琬莹站在晾衣架前,看着刘嬷嬷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苏琬莹:(?w?)
【“比旧人得力”,这五个字传到陈氏耳朵里,她今晚怕是要失眠了。】
【不过没关系,我的目标从来不是踩谁上位,我只需要让王爷知道——世子离不开我就够了。】
她把最后一件小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
远处正屋里传来衡哥儿醒来后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碧桃,世子爷醒了,把药膳端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