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时,风带着晚夏的蝉鸣撞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涩味。
白发晃得显眼,墨镜滑到下巴处,露着双蓝色的眼睛,正盯着远处山坳的方向发呆,那是山梨县的方向。
青霄没躲,也没退,反手带上门,就站在原地等着。
他早知道瞒不住,也没想一直瞒。
人影一晃,下一秒人就落在了他面前。
落地轻得像片羽毛,带起来的风压却刮得人脸颊发紧。
五条悟没废话,抬手就是一拳,直直砸在他左脸上。
“古月青霄我去你大爷的!”
拳风到跟前卸了大半力道,可依旧沉得很。
青霄站得笔直,连脚步都没退半步,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头只微微偏了偏。
“嘭” 的一声闷响,比想象中还轻。
他直回头,抹了把脸,对于天行健淬炼到极致的肉身,这点力道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青霄心里清楚,这一拳,他该挨。
“古月青霄!”
五条悟的声音压着火气,比平时吊儿郎当的调子沉了好几个度:
“怎么回事?你就是这么帮我看着杰的?你跟在他身边,真要拦,他能动手?”
他攥着拳,指节泛白。
五条悟最清楚青霄的实力,真铁了心拦,十个夏油杰都未必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杀那么多人。
青霄放下手,叹了口气,语气是无可奈何的涩:“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五条悟一怔。
眼里的怒火瞬间掺进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声音都发紧:
“…… 也就是说,高层那堆报告是假的?杰没杀人,也没叛逃?”
他盯着青霄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着对方点头,等着一句 “都是误会”。
他甚至都想好了,只要青霄说一句是假的,他立刻回去把高层的报告全压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转头照旧拉着俩人去居酒屋,跟以前无数次一样。
可青霄摸了摸鼻尖,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是真的。”
空气瞬间静了。
五条悟眼里那点亮唰地就灭了,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火气 “噌” 地又窜上来,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怎么不拦他?!”
“你明明拦得住!”
青霄更窘迫了,视线往护栏外飘,脚尖无意识蹭了蹭天台的水泥地,指尖挠着脸颊,半天憋出一句:
“…… 我也杀了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点,像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杰全扛下来了,报告上没提我。”
五条悟猛地卡了壳。
张着嘴,到了嘴边的质问全堵在了喉咙口,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怒火、期待、气急败坏搅成一团,最后所有情绪慢慢沉下去,只剩一片复杂的沉默。
风卷着蝉鸣从脚边滚过,沙沙地响。
五条悟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青霄会替夏油辩解,想过俩人会大吵一架,想过青霄会说 “他也是被逼的”。
唯独没想过,这个人自己也动手了。
“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糟。”
青霄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稳了些,“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还能更糟糕吗?”
五条悟猛地打断他,声音又沉又哑,带着点无力的气急。
“那居酒屋呢?说好了一个都不能少,现在人呢?”
话到最后,声音轻了点,没了火气,只剩点没藏住的茫然。
他站在光里,是公认的最强,掀翻整个咒术界都不在话下,却留不住两个并肩长大的挚友。
青霄被问得脑壳发疼,手指狠狠挠了把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心里直哀嚎: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啊!让我打十个特级都行,让我在这掰扯道理,比跟咒灵肉搏还累。
他看着五条悟失魂落魄的样子,脑子里过了一堆解释的话,又挨个被自己否决 —— 说多错多,反倒越描越黑。
纠结半天,索性破罐破摔:
“天天让我这武将干文官的活,嘴皮子磨破了也说不明白。
行了,别在这审我了,我带你找杰去。
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说,他怎么想的,自己跟你讲清楚。”
五条悟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沉了下去,抿着唇没说话。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墨镜边缘,目光飘向天台尽头的夜色。
他当然想找夏油杰问清楚。
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想问问那些报告是不是真的,想问问他们三个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可真要见面了,他又怕。怕听到最不想听的答案,怕面对面站着,却已经成了陌生人。
纠结像藤蔓似的缠上来,绕得他心口发闷。
青霄哪看得懂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当他默认了,伸手就往口袋里摸手机。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机壳,又顿了顿,抬头补了句:
“先说好了,见面别直接动手。真打起来,我拦谁都不是。”
五条悟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却也没说 “不去”。
青霄当他答应了,指尖麻利地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三下,电话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夏油杰清润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意外:
“青霄?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背景里有细微的孩童说话声,是美美子和菜菜子,轻轻的,像怕吵到电话里的人。
旁边的五条悟瞬间绷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耳朵都快贴到手机上了。
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像是要透过机身看穿对面的人。
“喂,杰。”
青霄把手机往耳边凑了凑,语气带着点抱怨:
“我处理不了悟了,他哭着吵着要见你,都快在我跟前打滚了。”
他顿了顿,瞥了眼旁边浑身僵硬的白毛,补了句:“你在哪?我们过去找你。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五条悟当场就炸了毛。
他猛地转过头,抬手就往青霄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气,生怕电话那头听见,耳尖都憋得泛了红:
“谁哭了!谁要见他!古月青霄你少胡说八道!”
哈气归哈气,脚步却钉在原地半分没挪,嘴硬得要死,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夏油杰低低的笑声:
“行了,别逗他了,居酒屋见,我可不是一个会爽约的人。”
青霄挂了电话,抬眼就看见五条悟还梗着脖子装生气,眼罩滑到下巴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偏生耳尖红得显眼。
“走了,不是要见人吗?再磨叽杰该等急了。”
五条悟在后面磨了磨牙,嘴里嘀嘀咕咕骂着 “谁要见他”。
“走吧。” 青霄把手机塞回口袋,率先转身往天台门口走,“人都答应了,有什么话见面说。总比你在这冲我撒气强。”
五条悟脚步却老老实实跟了上来,走得比谁都快。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月光从天窗落下来,在台阶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
居酒屋的暖光从纸拉门缝隙漏出来,混着烤物的酱香漫在走廊里。
五条悟走到包厢门口忽然钉住脚,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边沿,目光落在垂着的布帘上,半天没伸手去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是高层报告书上冰冷的 “屠村叛逃” 四个字。
他怕掀开门帘,看见的是个彻底走了歪路、再也聊不到一块去的旧友。
“磨叽半天了,再站会儿门口都能给你踩出坑来。”
青霄看他这副别扭样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人就在里面,又不会跑。”
青霄已经懒得听他找借口,伸手撩开布帘,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他后背上,稍一发力就把人给推了进去。
布帘晃了两晃,重新垂落,把两人的身影掩在了暖光里。
五条悟踉跄半步才站稳,抬眼正好和夏油杰对视。
包厢不大,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旁边温着一壶清酒,两碟刚上的前菜还冒着热气。
夏油杰坐在靠里的位置,听见动静收起手机,抬眼望过来。
“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