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望舒客栈的灯火灭了大半,夏黎躺在客房的床铺上,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竹帘洒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在酣睡中,岩元素正在共鸣。
从荻花洲的芦苇荡,到归离原的古聚落,从层岩巨渊最深处的矿脉,到璃月港码头每一块青石板……
整片璃月大地都在发出共鸣。
那股共鸣穿过岩层,穿过泥土,穿过客栈的木地板,拢向床上沉睡的人。
夏黎的心脏砰砰跳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成形。
可在共鸣持续的第三个呼吸,一只包裹着岩光的手从虚空中按下,所有翻涌的岩元素在那一瞬间被压回原位。
大地的共鸣被切断,暗金色的光芒缩回夏黎的皮肤之下,被一层看不见的气力牢牢封住。
夏黎兼容千岩的本能,连带着他白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正在苏醒的感官,被一同按了下去。
割裂的共鸣让夏黎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下意识蜷缩起了身子。
而那只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
月光重新安静地洒在床铺上,一切恢复如常。
身体的变故被迫中断,但因为那层短暂存在过的共鸣,一场特殊的梦正在看不见的角落中,无声展开。
迷糊的梦境中,夏黎悬浮在宇宙真空中,脚下没有大地,头顶没有天空。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在黑暗中,什么都没看到,意识也是朦胧一片,无记忆,无眼界,亦无知事的本能。
漫漫长宿中,一些曾只存在于夏黎记忆中的形象,突然因为他位格的短暂提升而注意到了他。
隔着遥远的星空,跨越虚数之墙的封锁,他们……投来了瞥视。
于是乎,在这个连梦主都没有意识窥见的幽暗虚空中,渐渐浮现出了几尊庞大而灵动的虚影。
黑暗中,一切始于目,先于光,早于存在本身的出现了一堵墙。
大地第一次呼吸凝固而成的琥珀,从虚无尽头缓缓升起,祂在时光中打了个盹,醒来便成了永恒。
祂转动,祂厚重,祂不可阻挡。
万古的灰从墙外褶皱中簌簌落下,每一粒灰都是一个死去的世界。
再然后……是千万个绿色的生机降临,带来名为春的生长。
藤蔓撕开虚空,如饥渴的血管,如失控的狂喜。
花苞绽放即凋零,凋零即绽放,生死在同一个刹那完成了永恒的轮回。
那绿潮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要生根,连寂静都要发芽。
甜腻的生机如毒蜜灌入夏黎口鼻,令诸有情,所求皆得!
祂蔓延,祂馈赠,祂无休无止!
在梦境将要化作绿土的刹那,一支箭自虚无的另一端射来,将绿色的浪潮钉穿。
没有弓弦振响,而是那光先到,轰鸣声后至。
冷白的光矢自虚空深处射来,不偏不倚,贯穿无尽春色的核心。
箭过之处,藤蔓寸断,花海化为灰烬。
碎裂的绿光尚未飘散尽净,然第二支箭已至,第三支已至……
千百道光矢如暴雨倾落!
而那重重箭雨之后,是一道奔逐的人影。
祂看不清面目,唯见那弓弦之上,星辉如血。
不驻足,不回望。
唯有猎者的马蹄踏碎群星,碾过蓬勃疯长的生机,将其踏为齑粉。
一息间,便将这春光杀尽。
然而,在被踏碎的绿潮中,虚空被点燃。
一点星空垂死时方能迸发的金光,自熊熊烈焰中绽放。
裂隙自虚空中诞生,喷涌出万物成灰的宿命。
在裂隙最深处的正中央,一双暗金色的眼眸缓缓垂落目光。
祂望着夏黎,眸光深邃如熔铸恒星的熔炉。
在这一刻,夏黎梦境中同时出现了四道目光。
他们如四面墙,如四面镜,如四道深渊,将夏黎围在正中。
身处其中,夏黎的意识震颤,却难从无知的沉醉中清醒,反倒是这场有神降临的梦境先一步到了破碎边缘。
就在终末到来之际,一点纯白出现在梦境中央。
他仿佛一直都在,现身后便有镜面从虚空深处铺向亿万光年之外。
镜面无边无际,澄澈如太古之初的第一场霜降。
封存的墙在镜中凝固成一枚琥珀标本,破碎的绿潮在镜中静止成一幅锦绣画卷,奔逐箭光在镜中定格成一道永不抵达的直痕,燃烧的裂隙在镜中熄灭成一道旧日疤痕。
这无声的变化中,镜中有人走来。
祂身披沉沉的白袍,袍角拂过镜面,每一步都结出薄冰。
而在冰面之下是无数被遗忘的记忆,亿万世界的晨昏,无数生命的明灭,皆在祂的步履之间沉浮。
祂一直在行走,直至身躯破碎。
只是行经那道沉睡的身影边上时,祂垂下了目光。
仅仅一刹,就在无垠的卷帙末尾,写下了一行只有记忆能读懂的注释。
而后白袍远去,镜面渐隐。
梦境的深处,只余一线越来越淡的白,走向万物之外。
虚空重新陷入黑暗,望舒客栈的客房里,夏黎翻了个身,在耳畔隐约响起的欢笑声中眉头缓缓松开。
月光如常,照着整个璃月。
今夜,当侍好梦。
……
翌日,清晨。
水车木轮吱呀呀地转,溅起的水花被晨光照成碎金,几只灰羽白腹的水鸟从荻花洲的芦苇荡里飞起来,掠过客栈的飞檐,飞向了北边的轻策庄方向。
露台上,言笑正把昨夜晾在外面的茶叶收回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璃月小曲。
客房内,夏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派蒙趴在他被子上,用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喊他。
“夏黎……快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啦!”
派蒙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只叽叽喳喳的团雀,“我们今天还要赶路呢!而且昨晚那个仙人到底怎么回事,你都没有给我解释清楚的!”
夏黎对上派蒙那双写满了我问题的大眼睛,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也不知是昨晚睡得太沉,还是不敬仙师的后遗症,他总感觉身体好像有些发沉。
那种冥冥中对某种东西的感应也没了,没留下半点痕迹,一切干净得仿佛只是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