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看清那头大妖的真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糟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真不该眼睁睁看着金山寺那个雷法惊人的女修战死……人还没进幽州城,敌人都已逼到眼皮底下,可自家这边还各打各的算盘,谁也不肯真心联手。这么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王灵道心里发紧,没来由地笃定:这妖要是进了城,满城上下,没一个能拦得住它!
“大人,赶紧向朝廷求援!再派人知会林家少爷一声……幽州城防,得靠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前还琢磨着功劳怎么分、面子怎么挣,眼下却半点念头都不敢起了,只压低声音,像在对自己说:“城墙若失,全城陪葬。”
另一边,林海刚跟张护院汇合,就被老爹林清和一把拽回铺子,手把手教起生意经来。
儿子眼看要成家立业,林清和年纪也上来了,这担子迟早得交到林海肩上。老爷子是老派作风,认准的事从不含糊……生意兴不兴旺是一回事,儿子靠不靠得住、懂不懂事,才是他心里头等大事。
外头世道不太平,铺子里生意也比往年冷清些,可林清和脸上始终挂着笑,该算账算账,该训人训人,半点不慌。他心里清楚得很:钱能再挣,人若散了心、失了根,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父子俩一个管账本,一个管刀剑,铺子再难缠的麻烦也能摆平。可林清和总觉着儿子太实诚,缺了点商人该有的机变与手腕,一路走一路念叨,恨不能把几十年攒下的弯弯绕绕,全塞进林海耳朵里。
正说到兴头上,林海忽然一顿,抬眼朝城墙方向望去。
林清和立刻皱眉:“看什么?”
丹田里剑胎微震,几缕剑气悄然游走又收束,林海收回视线,见老爹板着脸,笑着摇头:“没事,风吹迷眼了。”
那堵城墙上布的棋局大阵,本是他以自身剑气为引、借南宫雷法为势所设。南宫引的是天雷,声势浩荡;而他这一道道剑气,却是从血肉筋骨里一点一点熬炼出来、再灌入阵眼的……阵虽在外,心脉却连着。
老人嘛,嘴上硬,心里软。见儿子乖乖低头听训,刚才那点不悦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面上还绷着,话头却没断:“刚才说到哪儿了?啊?账目三分流水、七分活络……”
话没说完,街上传来一阵甲胄铿锵之声。一队官兵列队疾行,枪尖寒光凛冽,腰刀未出鞘却已透杀气。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追着他们背影,有敬意,有感激,也有托付。
这些日子,城里怪事不断,可每次风声一起,他们就冲在最前头……血不是白流的,命不是白豁的,百姓心里都记着呢。
“爹,接着讲啊?”林海随口一问。
伙计们这才回神,齐刷刷望向林清和。可老爷子望着那队远去的兵影,喉结动了动,竟一时接不上话,只摆摆手,笑了笑:“不急,不急。”
原本要掰开揉碎讲半天的铺面规矩,他突然加快了节奏,一边吩咐,一边带着人转起来……林海被支使着搬货、核单、理库,伙计掌柜也全被调动起来。不到一炷香工夫,铺子照常开张,井井有条。
林海站在一堆夸他“虎父无犬子”的人中间,朝老爹竖起大拇指。林清和绷了半天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缝,笑了。
出了铺子,林海掀开轿帘,老爷子却没上轿,只静静望着自家那块金漆招牌。随从刚想开口,被林海轻轻一拦,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和才慢慢坐进轿中。帘子刚垂下,里面便传来一声轻唤:“阿海。”
“哎。”
轿里静了两息,才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温厚又欣慰:“去吧,想干什么就去干。晚上回来吃饭。”
林海怔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那队官兵擦肩而过的身影,老爹全看见了。
他也叹了口气,一手扶住晃悠的轿身,声音低却踏实:“爹,我早想明白了。什么飞升渡劫、斩妖封神,听着热闹,跟我没多大关系。这趟从达州回来,就是奔着娶绮容来的。成家、立业、守家、养老……生意是您教的,我乐意学;日子是咱爷俩过的,我不嫌慢。”
有人提剑闯江湖,有人闭关求长生,林海就想守着这个老头,当个好儿子、好丈夫,将来再做个好父亲。
御剑真的快活?长生真值得拿至亲至爱去换?他不信。至少,他不想信。
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带点自嘲,也带点暖意。
“这些年,我总按自己的路子来教你,可刚才看见那一队甲胄锃亮的兵士,还有围在边上敬重你的百姓……我才明白,我那套老规矩,早就过时了。眼下这些法子,兴许还能撑得住,往后呢?谁说得准?世道怎么变,没人能画出个谱来。但有一点我清楚:你比我能耐,前程也比我当初想的更宽、更远。”
老人声音轻快了些,隔着轿帘问:“听说有句话叫‘时势造英雄’,阿海,你觉得对不对?”
林海心头一热,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笑着接了下去:
“不对。真英雄,不是等时势推着走的……哪怕天不作美、地不给路,他照样能杀开一条血路,亮出自己的光。”
“您……是让我去守城?”
林海试探着问。
老人没答,只轻轻叹了一声:“你朝城南望那一眼的时候,我没生气,是怕。可怕有什么用?巢都塌了,蛋还能囫囵?”顿了顿,又低声道,“爹不是贪生畏死的人。有些事,躲不过,也不该躲。”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令兵滚鞍下马,抱拳高声喊:“哪位是林海林公子?”
林海往前半步:“什么事?”
士兵躬身行礼:“见过公子!奉命禀报……城南告急!”
林海没应声,只侧身看了眼父亲的轿子。
轿帘微掀,林清和的声音飘出来:“晚上给你留饭。”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他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不起眼的旧玉佩,眼里既有光,又有点涩,喃喃道:“咱儿子,真出息。”
林海望着轿影渐远,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想让我上就直说嘛,绕这么一大圈,弄得我心口发闷……”
传令兵迟疑着凑近一步:“林公子,小人这马……要不要借您一用?”
“不用。”林海脚下一错,人已化作一道青白剑光,劈风而去,直扑城南……普度慈航撞阵的地方。
半空中,他忽地一顿,扭头往西边西湖方向瞥了一眼……雷峰塔孤耸如柱,塔尖刺破云层,仿佛正静静盯着他。林海眼皮一跳,立刻转回脸,加速疾掠!